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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章 青石梦启

  云山终岁云岚缭绕,峰峦隐在漫卷的白雾里,唯有山巅的隐云观,青瓦覆顶,木廊生苔,守着一方远离尘嚣的清宁。庭院正中,一方生满薄苔的青石静卧多年,看上去与山间寻常石头并无二致,只是静静卧在那里,便自带一股沉定的气息。

  天刚破晓,山间还浸着微凉的晨露,观中便有了轻细的动静。闫归真轻启木门,生怕搅碎山间的静谧,取了墙角的竹帚俯身清扫庭院。青石板上落着松针碎叶,竹帚扫过的声响轻缓绵长,他动作稳当,从庭前到廊下,一寸寸收拾得干净利落,不见半分毛躁。扫罢庭院,闫归真又拎着木桶往山涧去,溪泉清冽,溅在石上叮咚作响,他俯身汲水,桶身平稳滴水不洒,将观中水缸一一注满。随后擦拭案几、整理帛书、码放薪柴,把观里观外的杂务尽数料理妥当,天边才渐渐泛起淡金晨光。

  灶间早已飘出淡淡的烟火气,哑伯默默蹲在灶前添柴烧火,动作轻缓,从不多言。他只管观中一日三餐、热水起居,平日里寡言少语,只埋头把分内的琐事做得妥帖周全,是观里最沉默也最安稳的存在。闫归真与他相处多日,从未听他说过一句话,只知他会准时备好热饭,收拾好灶房,其余时候便安静待在偏房,从不打扰旁人。

  诸事了毕,闫归真垂手立在廊下石案旁,脊背挺得端正,静静等候。不多时,玄机子自观内缓步而出,素色道袍沾着些许晨雾,须发皆白,面容清癯,周身透着一股超然的淡静。他目光扫过整洁的庭院,落在闫归真身上,微微颔首,指尖轻指石案上的卷古旧帛书——正是《德道经》。

  “日间杂务,是安身;暮时诵经,是静心。自此往后,事毕在此处念诵便是。”玄机子的声音清淡如涧泉,不疾不徐,并未逐字讲解经文奥义,只垂眸轻诵开篇:“上德不德,是以有德;下德不失德,是以无德。”

  古朴的字句入耳,闫归真依言盘膝坐于蒲团之上,双手轻扶膝头的帛书,跟着缓缓诵念。起初,心神尚缠着日间劳作的细碎杂念,经文诵得生涩,周身也无半分异样。可随着“致虚极,守静笃”“万物负阴而抱阳,冲气以为和”的字句在唇齿间反复流转,心底的浮躁竟如尘沙落定,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
  就在心神渐趋空明的刹那,闫归真胸口处忽然泛起一缕温软的暖意。那是奶奶临终前塞到他掌心的石坠,自入山以来,便一直贴身佩戴,藏在衣内贴着肌肤。此前始终沉寂无奇,此刻却似被经文唤醒,顺着闫归真心底的澄明,缓缓散出柔和的暖意。这暖意极淡,却极柔,顺着血脉缓缓游走,先是散去四肢百骸因劳作而生的酸乏,继而让周身气血变得平缓绵长,如溪水流过青石,无半分滞涩。

  闫归真只觉浑身愈发轻快,凡俗肉身里的沉滞疲惫,似被这暖意推着,顺着指尖发梢一点点散出,五感也在无形间变得敏锐——能闻见山间草木的清芬,能听见云间飞鸟的轻鸣,连山间清爽的风拂过身侧,都觉得格外舒坦。他心中暗自诧异,却不敢分心,依旧跟着玄机子的调子,缓缓诵念经文。

  玄机子立在一旁,本是垂眸静观,余光无意间扫过闫归真胸口,那衣料之下,竟透出一丝若有似无的温煦微光,轻得像山间晨雾。老者眉峰几不可查地轻轻一蹙,眼皮极缓地微抬半分,眸中平静的眸光极淡地顿了一顿,绵长的呼吸几不可闻地轻滞半息,捻着袖角的指尖,也只是微不可查地凝了一瞬。他依旧静立原地,眉眼未动,神色未改,片刻后便缓缓转身,步履如常地步入观中,再无半分异样流露。

  日光缓缓移过廊檐,从东头挪到西头,闫归真始终盘膝而坐,诵经不辍。胸口的暖意从未消散,反倒随着闫归真诵念的深入,愈发柔和。每多一分静心,那暖意便浓上一分,养着肉身,宁着心神。闫归真不知晓其中缘由,只觉这般诵念时,心是静的,身是轻的,世间一切烦扰都被隔在了观门之外,唯有经文、暖意与山间清风,相伴左右。

  待到午时,哑伯端来热好的斋饭,粗茶淡饭,却干净暖胃。他放下碗筷,依旧不多言语,转身又去收拾灶间,从头到尾,只闻动静,不闻声响。闫归真望着哑伯沉默的背影,心中虽有几分好奇,却也不敢多问,只默默用过斋饭,继续回到廊下静坐。

  夕阳沉山,暮色染遍峰峦,观中亮起微弱的灯火,闫归真才缓缓收声。起身时,步履轻捷,眉眼间多了几分清灵之气,与入山时满身疲惫、步履沉重的模样,已然有了细微的不同。食过简单的斋饭,洗漱完毕,闫归真和衣卧于榻上。白日诵经耗了心神,不过片刻,便沉沉坠入梦乡。

  入梦之后,周遭一片柔和,没有嘈杂声响,只有一股熟悉的温和气息萦绕在身旁。闫归真恍惚间睁开眼,竟看见庭院里那方生着薄苔的青石,就静静立在眼前,石身通体温润,苔色青翠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亲近。他下意识伸手去摸,胸口的石坠便跟着微微发热,仿佛与那青石连在了一起,丝丝温和的气息缓缓萦绕周身,让他通体舒泰,睡得愈发安稳轻灵。

  这一夜,无惊无扰,只有青石与暖意相伴,梦境平和得让人心安。

  待到次日晨光照进窗棂,闫归真悠悠转醒,只觉神清气爽,浑身轻快得仿佛要飘起来。他抬手抚向胸口,石坠依旧温润,静静贴着肌肤,昨夜梦境里的青石模样,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,挥之不去。

  闫归真起身推开门,庭院里的青石静卧原地,苔痕润绿,石身透着淡淡的温润,与闫归真之间,仿佛多了一道看不见的牵绊。廊下石案上的《德道经》帛书,在晨光中泛着古旧的柔光,一切悄然改变,又似从未发生。

  朝来暮去,山间清寂无声,不觉已是数日过去。闫归真自凡尘来到这山上,不过短短一段时日,初来时的疲惫沉滞,早已一点点褪去。初来时,一身风尘气未散,走几步便觉腿沉,挑一担水要歇两回,夜里一沾榻便昏沉睡去,醒来仍带乏累——那是凡间苦日子刻在身上的疲惫,怎么也散不去。

  可这几日静心诵经、安稳起居,加之每日数次驻足青石旁,那温和气息入体愈多,闫归真分明觉出,身子在一点点往灵便里变。往日拎满桶水,胳膊酸腰腹沉,如今提着水桶走在山径,脚步轻捷,不喘不躁,气力也足了许多。从前耳中只装得市井嘈杂,如今立在廊下,能听清山涧泉水撞石的脆响,能辨出林间飞鸟振翅的细声,连云雾拂过林木的微响,都清晰落进耳里。视物也愈发清明,远山草木的脉络,阶前细草的纹路,夜里借月光便能看清经文小字,与往日凡俗眼界,判若两人。

  这些异样一日甚过一日,闫归真纵是心思单纯,也渐渐压不住心头的纳闷与疑惑。他只当是山中清静、饭食安稳、觉睡得踏实,才养好了身子,可这般脱胎换骨般的轻快灵透,早已远远超出了寻常调养的模样。他一个凡间少年,从未见过这般怪事,心中的疑虑,像滚雪球一般,越积越大。

  胸口那枚石坠,依旧安安静静贴着肌肤,白日诵经时暖,靠近青石时更暖,夜里入梦时也暖,像一团不灭的温火,一点点养着闫归真的身子。庭院里的青石,也依旧静卧原地,闫归真走近时便觉心安,静坐时便觉舒坦,一石一人,朝暮相伴,气息隐隐相融,汲取的温和之力,也一日更胜一日。

  哑伯依旧每日默默打理着三餐起居,不多问,不多说,只是在闫归真诵经、靠近青石时,偶尔会抬眼望上一望,目光平静,看不出半分异样。闫归真偶尔与他对视,也只是腼腆地低下头,心中只觉这观里的人和事,都透着说不出的怪异。

  这日傍晚,闫归真收拾完所有杂务,望着庭院中静卧的青石,又摸了摸胸口温热的石坠,连日来的疑惑终于憋不住了。他攥着衣角,脚步迟疑地走到玄机子身前,垂着头,声音里满是少年的懵懂与不安:“师父,弟子近来总觉得身子轻得异样,耳也灵,眼也亮,连力气都大了许多,这、这到底是为何?”

  玄机子端坐蒲团之上,闭目静思,闻言并未睁眼,声线淡如山间流云,不带半分多余解释,只缓缓开口:“无需多想,好好诵经,好好睡觉,好好吃饭。”

  闫归真一怔,心头的疑云半点未散,却不敢再多问,只得躬身轻轻应下,默默退到一旁。那些埋在心底的纳闷,伴着身上一日甚过一日的异样,在心里悄悄扎了根。他只觉得,这隐云观、院中青石、胸口石坠,就连师父玄机子与整日沉默的哑伯,处处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,可他纵是满心疑惑,却半点也摸不着缘由。

  玄机子偶尔看闫归真挑水、扫地、诵经、静坐,目光落在他轻快的脚步、清亮的眼神上,捻着长须的手指微顿一瞬,却始终缄口不言,未曾多指点半分。老者只静静看着,看着这个从凡尘里走来的孩子,在一无所知里,经历着身上悄然发生的一切。

  夜色再临,隐云山沉入墨色,观中灯火熄尽,万籁俱寂。闫归真躺在榻上,白日里从青石处汲取的温和气息,仍在四肢百骸缓缓流转,周身轻暖,不过片刻便沉沉睡去。

  这一次的梦境,再不是前几日的平和安宁。

  起初入梦,眼前一片朦胧,周遭空空荡荡,只有一丝熟悉的温和气息,在雾中飘绕。闫归真心中一紧,只觉这梦与往日截然不同,却又说不清哪里不同。慢慢地,那朦胧之中,先浮起一道熟悉的影子——正是庭院中那方青苔石,从淡淡虚影,一点点凝实,苔痕如翠,石身温润,连石缝间的细草,都渐渐清晰可辨,与白日里所见的一模一样。

  青石静静伫立,雾霭却未散去,反而在青石身后,缓缓透出一道无比厚重的石门轮廓。三门居中,气势古拙沉浑,似镇着一方未知天地,门身隐在薄雾里,只露出巍峨的边角,透着说不出的神秘威严。门额之上,似刻着古旧字迹,起初糊作一团墨影,连笔画都分不清。

  闫归真在梦里怔怔望着,心中满是惊疑,下意识凝神细看。那雾霭便淡了一丝,零星笔画忽隐忽现——像个“归”,又像个“一”,模模糊糊,晃得人心头发紧。他越想看清,眼前的雾便散得越轻,视线也越来越明。

  终于,雾霭散开,字迹清清楚楚、完完整整地,撞进他的眼底。

  归一门。

第十三章 青石梦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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