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六章 苍梧临渊
闫归真孤身立于峡谷边缘,风卷暗霭从谷底翻涌而上,拂得衣袂轻扬,却吹不散他眼底的沉静。
身前青石路戛然而止,一道宽约百丈的裂谷横亘前路,崖壁陡峭如刀削,深不见底的黑暗中,隐隐有奇异的气息沉浮,比村落周遭的气韵厚重数倍,却依旧无狂暴凶戾之感,只像一道天然的界碑,将山外的平和与山内的幽深彻底隔开。
盘古血脉在体内轻颤不止,比先前任何一刻都要清晰,那股牵引着他的本源气息,正从峡谷对面源源不断传来,朦胧却坚定,仿佛在无声召唤,又像是在静静审视。可即便血脉感应渐强,神念探入谷底,依旧被层层暗霭裹住,无法穿透,更无法看清峡谷之下藏着何物。
他缓步上前半步,足尖几乎触及崖边。
近身的暗霭触到周身,极淡的清光微闪一瞬,无声消融,化作细碎入微的光点沉入体内,没有波澜,没有异动,只让他的气息又稳了一分。肉身早已臻至圆满,这点微末养分不足以掀起半点变化,只如春雨润地,悄无声息滋养着道基与体内小世界,草木轻摇,法则微凝,再无多余异象。
峡谷之中,无风自动,暗霭缓缓流转,渐渐凝聚成一片朦胧的雾障,雾障之中,隐约有淡淡的人影轮廓浮现,不狰狞,不嘶吼,只是静静伫立,如同守谷的使者,又像是岁月留下的残影。
他们并非活物,却带着这片天地独有的气韵,安静地挡在峡谷正中,不言不动,却自有一股不容逾越的气势。
闫归真目光平静望去,心中已然明了。
这不是死战,不是杀劫,而是这片天地对闯入者的第一道考量。
如同异乡客入境,必先过一关,合则前行,不合则止步,无生死相逼,无正邪对立,只论道是否相容,气是否相通。
他没有立刻出手,也没有贸然踏空而行,只是静静站在崖边,神念温和铺开,缓缓触碰峡谷中的雾障与残影。
没有侵略,没有冲撞,只是单纯的感知,如同在与一片陌生的天地对话。
刹那间,雾障中的人影微微一动。
没有攻击,没有杀招,只是一缕淡如轻烟的黑霭缓缓飘来,速度平缓,气韵温润,直朝他眉心落去。
这不是攻击,更像是一种试探,一种问询,如同在问:你为何而来?你能否容下此地之道?
闫归真依旧静立不动,眉心不闪不避。
淡黑霭气触碰到他肌肤的瞬间,周身清光再度微闪,快得只剩一抹虚影。
霭气没有被强行驱散,也没有侵入体内,而是如流水遇平川,缓缓融入他周身的气息之中,两相触碰,两相包容,没有冲突,没有排斥,只有一种奇妙的相融之感。
雾障中的人影微微一顿,似有讶异。
下一刻,更多的淡黑霭气从峡谷中飘来,层层叠叠,轻轻覆在闫归真周身,不侵体,不困身,只像一层薄纱,将他轻轻裹住。
这是接纳,也是认可。
峡谷的气息在告诉他:你与这片天地,并非异类。
可就在此时,峡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。
雾障猛地一凝,原本温和的霭气骤然变得凝实,不再是包容,而是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,横在峡谷正中,将前路彻底封死。
温和依旧,平静依旧,却多了一丝不容违背的意志——再往前,便不再是迎客,而是守关。
闫归真眼底微亮。
他能清晰感知到,峡谷之下,藏着一段被岁月尘封的痕迹,藏着这片魔界最初的规则,也藏着通往大陆本源的第一重秘密。
方才的包容是真,此刻的阻拦也是真,这片天地不排斥他,却也不会让他轻易踏入核心之地。
他缓缓抬起一手,指尖没有凌厉锋芒,没有开天斧气,只有一丝自身道韵缓缓流淌。
玄天斧不曾现世,盘古之力不曾爆发,他只想以最平和的方式,叩开这道谷口关。
不是破,不是战,而是——通。
指尖轻弹,一缕微不可查的清光落入峡谷雾障之中。
清光与黑霭触碰的一瞬,没有爆炸,没有巨响,只有一圈极淡的涟漪缓缓荡开。
雾障中的人影缓缓躬身,如同行礼,又如同退让。
横在峡谷正中的屏障,缓缓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。
前路,终于开了一线。
可闫归真并未立刻迈步。
他站在崖边,目光望向峡谷深处那片最浓的暗霭,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。
在那片黑暗最深处,他感觉到了一丝极淡、极古老的异动,不是敌意,不是危险,而是一种沉睡万古的存在,被他刚才的气息轻轻惊醒。
那存在无声无息,却带着一股与盘古血脉同源、又截然不同的厚重感,仿佛是这片大陆最初的灵,最初的根。
而峡谷缝隙之外,山路依旧蜿蜒,直插大山最深处。
本源的气息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,可随之而来的,还有越来越沉的未知。
他深吸一口气,脚步抬起,正要踏入峡谷。
忽然,体内小世界微微一震。
三道蛰伏的气息同时微动,并非躁动,并非惊慌,而是一种本能的警觉——唐牛、苏婉禾、百强,在小世界中察觉到了外界那股古老气息的存在。
闫归真脚步顿住。
无战之时,三人蛰伏不添累赘;可前路将至核心,凶险未知,这道峡谷之后,未必再是平和之地。
他指尖微顿,心中已有决断,却并未立刻将三人唤出。
先过此谷,再见机行事。
暗霭缭绕,峡谷幽深,前路藏谜。
闫归真目光坚定,一步踏入峡谷缝隙之中。
脚下无实地,身周无依靠,只有无尽的暗霭与古老的气韵将他包裹。
而峡谷深处,那道沉睡的气息,又轻轻动了一下。
仿佛在说——
来客,你终于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