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二章 天威废法
界门的光晕在身后一点点淡去。
最后一丝空间波动消散之后,闫归真才真正意识到,自己已经彻底离开了那片熟悉的天地。脚下所踏,不再是归一宗的山石,不再是蛮荒界的厚土,而是一片连气机都全然陌生的世界。此界一统,闫归真决意清剿地下杀手组织无影楼。百强挺身道出身世,坦言自己是从该组织百人厮杀中唯一逃出的幸存者,愿引路讨伐。众人携老白潜入地底,迅速荡平余孽。旧界隐患尽除,顾守正发声定局,众人整装待发,迈向新篇。
他没有立刻动,只是静静站着。
可仅仅是站着,一股沉凝到令人窒息的压迫感,便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地渗进来。不是凶妖的煞气,不是修士的威压,是天地本身的重量。
这一方世界,太高,太厚,太古老。
天是一种深到近乎发黑的湛蓝色,高远得看不见顶,望上一眼,便让人自觉如尘埃蝼蚁,渺小得不值一提。空中没有寻常云雾,只有一缕缕近乎液态的灵气缓缓沉浮,色泽莹白,看似温润柔和,可一旦靠近,便觉重如铅汞。
闫归真下意识深吸一口气。
灵气入喉的瞬间,他眉头猛地一皱。
不是清爽,不是滋养,是冷、硬、沉、撞。
像是吞下一块冰寒的石头,直直砸进肺腑,再蛮横地冲入经脉,一路冲撞、挤压、排斥。他修行万载,经脉早已圆润如玉,可在此界灵气冲刷之下,竟泛起密密麻麻的针刺之痛。
气血在体内变得滞涩、僵硬、难以流转。
就像一条常年通畅的大河,突然被灌入稠泥,每前行一寸都艰难无比。
他缓缓抬眼,打量这片新世界。
入目皆是拔地千丈的上古巨木,树干粗得要十几人合抱才能勉强围拢,树皮纹路如同玄铁蟒鳞,坚硬、粗糙、带着蛮荒岁月的痕迹。枝桠层层叠叠,直插云霄,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,只有零星几缕阳光艰难穿透枝叶缝隙,碎金一般洒在地面。
地上的草木更是狂放得惊人。
阔叶如席,长藤如蟒,苔藓厚得如同绒毯,一脚踩下去绵软无声,却又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野性。不知名的奇花散发着淡淡异香,香气浓郁却不腻,反而带着一股震慑心神的力量。每一株草、每一片叶、每一根藤,都透着远超他以往所见的磅礴生机。
这里的一切,都更大、更重、更烈、更霸道。
这里的天地规则,也更强、更冷、更不容侵犯。
闫归真压下体内翻腾的不适感,尝试着轻轻运转一丝修为。
道基还在,神魂还稳,体内阴阳双鱼的轮廓依旧清晰。那是他修行的根本,是他一路走来的依仗。可就在力量开始流转的刹那,一股无形阻力猛地从四面八方压来。
滞。
涩。
沉。
钝。
往日里如臂使指、随心而动的修为,此刻变得陌生、僵硬、格格不入。
就像手脚被套上沉重枷锁,每一次提力、每一次运气,都要对抗整片天地的排斥。
他的心,一点点往下沉。
道,还是那个道。
阴阳还是那个阴阳。
可法,已经不是那个法了。
此界天地,不认他下界的术。
此界规则,不借他下界的力。
他引以为傲的修为,在这片天地面前,像是一个不合时宜的外人,连最基本的共鸣都做不到。
便在他心神微震的刹那。
一声尖啸,从九天之上猛然炸开。
那不是鸟鸣,不是兽吼,是金铁破碎、神魂撕裂的厉响。
尖锐、刺耳、凶戾滔天,一瞬间穿透肉身,直刺神魂深处。
闫归真只觉得脑袋“嗡”的一声,耳膜剧痛欲裂,眼前瞬间炸开一片金星,神魂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了一下,阵阵刺痛从内向外蔓延。他下意识抬手按住眉心,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。
这凶禽的啸声,竟能直接伤魂。
他猛地抬头。
云层之下,一道巨大的黑影正带着狂风俯冲而下。
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凶禽,双翼展开足足三丈有余,羽毛如同冷锻玄铁,泛着幽幽寒光,每一根都坚硬如刃。双目赤红如血,没有任何情绪,只有最原始、最纯粹的猎杀之意。
一股远比他曾经遭遇的任何凶兽都要凝练、都要霸道的凶煞威压,轰然压落。
天穹像是倾塌了一角。
闫归真呼吸骤然一紧,心跳猛地一顿。
生死危机,从未如此真切,如此近在咫尺。
他来不及多想,求生本能压过一切思虑。咬牙凝神,指尖引动阴阳之力,横空一推。这一式,他曾斩过凶邪,破过煞阵,挡过强敌,从无失手。
可这一次。
力量刚一离开指尖,便被一层无形屏障轻轻一抹。
没有光芒。
没有轰鸣。
没有气浪。
没有半分波澜。
就那样悄无声息、干干净净,消散在空气之中。
法,无效。
术,无用。
功,无力。
闫归真瞳孔骤缩。
这是他第一次,对自己的力量产生如此彻底的无力感。
不是不够强,是根本用不出来。
凶禽去势丝毫不减,利爪如四柄染血尖刀,带着刺耳的破空锐响,直抓他天灵盖。那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黑影,避无可避。
闫归真浑身汗毛倒竖,将全身力气全部灌注双腿,拼死地向侧面横扑。
“嗤啦——”
利爪擦着他的肩头扫过。
锋锐之气直接撕开皮肉,深可见骨,鲜血瞬间喷涌而出,染红半边衣袍,顺着手臂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的枯叶里,晕开一小片暗红。
剧痛如同潮水般炸开,直冲脑海。
他踉跄倒地,膝盖狠狠磕在坚硬的乱石上,又是一阵钻心刺骨的疼。身后凶禽翅膀一振,狂风骤然爆发,沙石飞溅,几棵需要合抱的大树被生生拦腰扫断,轰然倒地。
“跑!”
闫归真低喝一声,声音都因剧痛而发颤。
他顾不上擦血,顾不上喘息,强行撑着剧痛的身体,猛地起身冲入密林深处。老白被那恐怖凶威吓得浑身白毛炸起,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,却半步不离,爆发出全部速度,紧紧跟在他身后。
一双猫眼之中,满是恐惧,却又透着固执。
一人一猫,在遮天蔽日的巨木之间疯狂奔逃。
可凶禽在天。
它不必绕路,不必躲闪,居高临下,视野无阻,速度更是地面奔行的数倍。无论闫归真如何转向、如何穿插、如何利用密林遮挡,那道黑影始终悬在头顶,如影随形,如芒在背。
尖啸一声接着一声。
利爪一次次俯冲。
一爪落下,巨木拦腰断裂;
一翼扫过,地面土石飞溅;
一道凶气压下,闫归真便头晕目眩,神魂阵阵发颤,脚步虚浮,几乎要栽倒在地。
他数次回身,咬牙出手。
阴阳定界。
乾坤镇邪。
道归一元。
万气归宗。
他将自己熟悉的、依仗的、信任的所有法诀,在心中念了一遍又一遍,将体内残存的力气催了又催,将神魂绷紧到极致。
可每一次。
力量离体,即被碾碎。
术法出手,即被抹除。
无声。
无息。
无影。
无踪。
不是他弱。
是天地不借法,规则不助力。
他一身修为,被死死锁在体内,半分都无法动用。
他越逃,心中越凉。
昔日一言可引风雷,一指可动乾坤。
纵横四方,从无对手。
而今,在这片陌生天地面前,他连最基本的自保都做不到。
与废人,无二区别。
伤口越来越多,越来越深。
肩头的鲜血还在狂涌,后背又被凶禽利爪扫中,皮肉翻卷,惨不忍睹;腰侧被横生的树枝狠狠划破,血流不止;双腿在狂奔中被乱石、荆棘磨得血肉模糊,每一步落下,都带着刺心的疼。
衣衫早已破碎不堪,沾满尘土、草屑、鲜血。
整个人狼狈、凄惨、虚弱到了极点。
气力在飞速流失。
呼吸越来越重,越来越急,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,喉间腥甜不断上涌。眼前阵阵发黑,视线开始模糊,神魂在持续威压之下,一阵阵发紧、发疼,像是随时都会崩裂。
双腿如同灌满了铅,沉重得难以抬起。
每多跑一步,都像是在透支生命。
绝望,如同冰冷潮水,一点点淹没他的心神。
天地之大,竟无他半分立足之地。
一身修为,竟无半分可用之处。
昔日之道,竟成了锁死自己的枷锁。
他不知道自己奔逃了多久。
一刻不敢停。
一步不敢歇。
不敢回头,不敢喘息,甚至不敢分出心神去感受伤口的痛。
身后凶禽的尖啸、利爪破空声、翅膀扇动的风声,始终如影随形,像是催命符,一遍遍地敲在他的心弦上。
直到。
前方去路,骤然一断。
闫归真狂奔的脚步猛地僵住。
迎面一面陡峭山壁,直上直下,光滑如镜,寸草不生,坚硬得连攀附的地方都没有。左右两侧,皆是深不见底的悬崖,云雾缭绕在谷底,一望便让人寒意刺骨。
前无进路。
后无退路。
左无偏径。
右无生机。
上天无路。
入地无门。
真正的,绝境。
身后,凶禽的尖啸再次震天响起。
那道遮天黑影,带着必杀的凶戾,从天际俯冲而下。羽翼带起的狂风已经吹到身前,将他破碎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,发丝狂乱飞舞。
死亡,近在眼前。
闫归真撑着颤抖发软的双膝,弯着腰,大口、剧烈地喘息,一口鲜血抑制不住地咳了出来,滴在地上,刺眼猩红。
浑身浴血。
气息奄奄。
气力耗尽。
道基压抑。
他缓缓抬起头,望着那只扑杀而来的凶禽,望着这片陌生而冷酷的天地。
眼中最后一点力气,最后一点挣扎,最后一点希望,都被无边无际的绝望,彻底吞噬。
痛到极致。
惨到极致。
绝到极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