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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八章 宗门成殇

  盘古残魂散尽,大阵余韵悠悠,天地间再无半分开天神念。

  闫归真缓缓直起身,周身金光内敛,沉于血脉深处。历经方才传承,他心境已然不同,多了几分万古沉淀的厚重,亦多了几分肩负天命的沉凝。他垂眸,目光落于胸口,那枚自虚界便伴他左右、形同虚影的古朴石坠,依旧静静贴附肌肤,外表平凡无奇,无华光,无瑞气,便如凡俗山间随处可见的顽石。

  可唯有闫归真知晓,就在残魂即将熄灭的刹那,这石坠竟随他神魂微颤,溢出一缕清光。那清光微弱到几不可察,却令那开天辟地、凌驾万道的残魂都为之微顿。连盘古残魂都要动容的事物,绝非寻常古物那般简单。

  他指尖轻触石坠,冰凉触感直透心神。石坠之内一片沉寂,仿佛方才那异动只是错觉,可闫归真心中明了,有些东西已然苏醒,只是时机未至,不肯显露真容。大道有序,不可强求,他压下心头疑虑,不再深究。人间二十日,虚界已过两载,师父玄机子、大师兄唐牛、二师兄百强、小师姐苏婉禾,所有他牵挂之人,皆在那片天地之中,他片刻都不能耽搁。

  闫归真抬步,走向盘古大阵核心。此地玄黄之气如液流淌,天地本源自动汇聚,是整座隐云山最稳固、最贴近大道之地。他依盘古残魂所传之法,盘膝端坐,心神渐入空寂,阴阳二气自然流转,与大阵之力相融,化作一层无形屏障,将肉身牢牢护持。

  肉身安坐,万劫不侵。

  神魂出窍,神游太虚。

  他闭目默念那十六字心诀,字字烙入神魂,引动周身道韵共鸣。

  神魂一梦越千年,

  轻身直上九重天。

  心关自彻通实虚,

  一念归真万道全。

  诀落,神魂渐沉,便要离体越界。

  便在此时——

  嗡——

  一声轻颤自心神深处响起,与胸口石坠遥遥相和。石坠骤然发烫,一缕清光破体而出,不再微弱隐晦,而是澄澈透亮,在他身前缓缓凝聚成一道模糊虚影。虚影无形无貌,却自有一股超然于诸天秩序之外的气息散开,不属开天之后任何一界,不沾阴阳,不涉五行。

  闫归真心神一凝,却未慌乱。他静静看着那道虚影,只见虚影微微抬手,轻描淡写一指,点向虚空。一指落下,原本坚不可摧、需神魂强行突破的界域壁垒,竟如薄纸般无声裂开一道缝隙,无需冲击,无需耗力,仿佛天地规则在其面前,本就不值一提。

  闫归真心中巨震,这等手段,早已超出他所知的一切修行之路,甚至不在盘古传承之内。

  下一瞬,神魂不受牵引,自然而然穿过那道缝隙。

  天地骤变。

  一股腥臭、腐臭、血腥交织的恶气直冲神魂,让他五脏六腑都泛起剧烈的翻腾。入目第一眼,他便认出了这里——是虚界,是归一宗,是他日夜思念的家。可眼前的一切,早已将他的认知狠狠撕碎。

  天穹被魔气染成凝固的死黑,厚重如铅,沉沉压落,连一丝天光都无法穿透。血色残云翻滚涌动,其间缠绕着无数凄厉的残魂,发出嘶哑绝望的哭嚎,久久不散。大地干裂如蛛网,深不见底的沟壑纵横交错,黑色魔浆在裂缝中汩汩冒泡,所过之处,连坚硬的山石都被腐蚀成一滩滩黑水。

  闫归真的目光,如同被无形牵引的镜头,缓缓抬起,一寸寸,缓缓环顾四周。

  他先望向东方。

  那座曾经巍峨耸立的凌霄峰,此刻已拦腰折断,断裂处平滑如镜,似被无上巨力一击摧垮。崩塌的山石掩埋了所有殿宇,焦黑的木梁与破碎的砖瓦堆积如山,空气中弥漫着经久不散的硝烟与血腥。地面上插满了断裂的兵器,身着宗门服饰的骸骨散落遍野,有的保持着挥剑前冲的姿态,有的双臂张开护在前方,至死都未曾后退一步。

  闫归真的心脏,猛地一缩。

  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,狠狠攥紧。

  第一缕刺痛,从心口炸开,直透神魂。

  目光缓缓移向东南。

  御风峰整座山光秃秃一片,只剩被魔火烧灼后的焦黑岩石,所有建筑尽数炸作深坑,碎石间散落着破碎的传讯玉符与染血衣袂。死寂漫山,连一丝风声都无,唯有满目疮痍,触目惊心。

  他的指节,悄然攥紧。

  骨节发白,青筋微显。

  心口的刺痛,又深了一分,丝丝缕缕缠上四肢百骸。

  再向南望去。

  曾经灯火长明的明炎峰,如今只剩一片冰冷死寂。巨大的炼器炉鼎炸裂扭曲,地火倒灌,将山体烧得皲裂不堪。地面上躺着一具具僵硬的骸骨,他们手中还紧紧攥着未完成的神兵宝器,指节扣得发白,至死都在坚守炉台。曾经的温暖炽热,荡然无存,只剩下刺骨的寒凉,裹着淡淡的器魂哀鸣。

  一股沉闷到极致的郁气,堵在他的胸腔。

  呼吸,都带着尖锐的痛。

  怒意,悄然燃起星火,蹭着骨血往上窜。

  目光转向西南。

  灵泽峰千里之地尽成焦土,曾经的灵秀草木尽数枯萎腐烂,只剩焦黑的根须裸露在外,在毒雾中微微蜷曲。灵泉干涸,毒瘴弥漫,破碎的符箓与布帛散落一地,被血污浸透发僵。一些幼小的外门弟子骸骨蜷缩在药圃角落,小手还攥着半株枯萎的灵药,神情扭曲,显然在死前经历了无尽的折磨。

  闫归真喉间发紧,一阵酸涩直冲眼眶,却被他硬生生逼回。

  再睁开眼时,眸中已覆上一层刺骨寒冰。

  那寒冰之下,怒火正疯狂蔓延,烧得血脉发烫。

  缓缓看向西方。

  观澜峰的灵湖早已发黑发臭,湖面漂浮着破碎的丹炉碎片与浮尸,殿宇倾塌,疗伤床榻翻覆,到处都是散落的丹瓶与残骨。那些毫无反抗之力的重伤弟子,横死在丹房之内,骸骨之上,还残留着被魔气撕扯的狰狞痕迹。曾经的生机净土,如今已成无边葬地。

  他周身的空气,开始微微扭曲。

  压抑的怒意,再也无法掩藏,丝丝缕缕悄然外泄,搅乱周遭魔气。

  目光落向西北。

  镇岳峰山体千疮百孔,遍布斧劈刀砍的深痕,护山大阵的玄奥纹路被撕得支离破碎,阵眼尽毁,魔气如潮水般长驱直入。一具具护峰弟子的骸骨堆叠在阵基之前,以肉身堵缺口,却终究挡不住魔潮肆虐,尽数化为一地枯骨,被魔气侵蚀得发黑。

  闫归真的神魂,猛地一顿。

  气血翻涌如涛,神魂震颤欲裂。

  怒火,已成燎原之势,烧遍五脏六腑。

  再看北方。

  厚载峰大半山体塌陷,巨大的山石滚落千里,砸出一个个深坑,防御禁制尽数崩毁,地面上遍布身躯炸裂、骨骼尽碎的骸骨。曾经坚不可摧的防御屏障,彻底碎作齑粉,再也护不住身后的一草一木。

  他的双拳,攥到极致。

 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神魂的刺痛铺天盖地,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狂怒。

  最后,望向东北。

  惊雷峰山峦死寂,雷光尽散,除魔殿坍塌成一片废墟,除魔台被魔气染成墨黑,连石缝里都渗着黑血。骸骨堆积如山,许多依旧保持着扑杀邪魔的姿态,手中还握着残破的雷纹法器,悍不畏死,却终究没能挡住这场浩劫。

  八峰,尽残。

  九峰,全毁。

  中央那座至高无上的归一主峰,早已被最浓郁、最漆黑的魔气彻底吞噬,只露出一截破碎的山尖,在血云之下若隐若现,如同宗门最后的凄婉哀鸣。

  尸骨遍野,伏尸千里。

  魔气滔天,哀魂漫天。

  闫归真立在这片破碎到极致的土地上,目光缓缓扫过这人间炼狱,每一眼,都像一把烧红的尖刀,狠狠扎进心口。他瞳孔骤缩,浑身僵硬,满眼都是极致的不可置信。

  这是他的家?

  这是他的归一宗?

  怎么会变成这样……

  心底的嘶吼,冲破喉咙,在神魂深处疯狂炸开。

  师父玄机子……您在哪里?

  大师兄唐牛……你还活着吗?

  二师兄百强……你到底在何处?

  小师姐苏婉禾……你可还平安?

  没有回答。

  没有回应。

  只有无边魔气呼啸翻涌,像是在炫耀,像是在无情嘲讽。

  家,没了。

  同门,死了。

  师友,下落不明。

  第一缕刺痛,燃成焚心神火。

  第一分怒意,烧遍整个胸腔。

  一寸寸,一层层,怒火从神魂最深处窜起,席卷丹田,冲过经脉,烧至四肢百骸。每一根骨,每一寸血,每一缕神魂,都被这焚天怒火彻底包裹,烧得噼啪作响。

  悲伤被碾碎成灰,

  心疼被烈火烧燃,

  不忍被怒焰吞噬,

  只剩下极致的、压抑到顶点的怒!

  这股怒,冲垮心神桎梏,震彻周身血脉,与胸口石坠的温热遥遥相和,烧得天地都为之震颤!

  闫归真猛地抬头,指节捏裂的掌心对着翻涌的魔云,对着这片昏暗苍天,双目赤红,血丝爬满眼底,声嘶力竭,仰天狂吼:

  “老天——

  你既对我闫归真不公!

  休怪我——

  打烂你这烂天!破了你这穹苍!”

  “老天——

  还我宗门!!!”

  一声吼出,风云倒卷,天地齐颤!

  胸口石坠似被这焚天怒火引动,骤然引爆,亿万道神辉破体而出,直冲九霄!

  他周身银钻神光大放,光芒万丈,刺破漫天魔云,照亮整片残破天地,如同一尊自混沌中苏醒的太古真神,威临三界。

  一尊浩瀚无边的阴阳太极图在他身后轰然展开,黑白二气疯狂旋转,越转越快,快到极致,几乎凝成实质道体。金、青、蓝、红、黄五行灵光缠绕流转,与阴阳二气交融共鸣,道韵直冲斗牛,威压十方天地。

  怒火焚神,杀意裂霄,一身凶威狂气直冲九天之上,早已冲破自身极限,凌驾诸天规则之上!

  盘古血脉在骨血中疯狂咆哮,阴阳二气在经脉里沸腾翻涌,石坠神光在天地间燎原绽放,太极道图在虚空中镇世而立!

  闫归真目绽万丈神光,声震八荒四野,一字一顿,断喝出声:

  “道随吾来——”

第三十八章 宗门成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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