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 层障迭起
古林的幽暗愈加深沉,连最后一点细碎天光都被彻底遮蔽,目之所及,只剩浓稠如墨的黑暗。脚下腐叶被长年的阴寒浸透,踩上去只余下一片湿冷黏腻,空气中弥漫的阴浊之气早已凝聚成若有实质的雾霭,所过之处,连岩石都蒙上一层死寂的灰黑。
闫归真缓步前行,身姿依旧平缓淡然,无半分急促,亦无半分戒备。接连化去外围邪祟与地域浊首,并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波澜,事过则静,力收则隐,全然是无为自然的姿态。体内天地随血脉一同静静运转,吸纳而来的精纯力量无声滋养着周身筋骨,先前收纳的各色晶体在空间深处悬浮,灵光微漾,令这片天地愈发辽阔,灵气流转愈发温润厚重。
他能清晰感知到,方才浊首覆灭的波动,已如涟漪般传遍整片古林凶地。不再是零散的凶物自发围杀,而是有更高层级的力量被惊动,开始布下层层障壁,设下连环围堵。由小引大的走势,在此刻正式踏入新的阶段,从单一头领,过渡到成群结队、各司其职的镇守者,每一只身上,都带着更为清晰的后台烙印,皆是被那股窃据本源的力量,亲手侵染驯化而成。
前行不过数百步,周遭黑暗骤然开始扭曲。
并非单纯的阴影晃动,而是空间层面的滞涩与折叠,四周古木、藤蔓、乱石仿佛活过来一般,以一种诡异的秩序移动重组,转瞬之间,便将前路彻底封死。层层叠叠的枯木交织成壁垒,黑褐色的藤蔓如巨蟒般缠绕,表面渗出黏稠毒液,落地便腾起刺鼻的腥雾。地面之下,传来密密麻麻的蠕动之声,仿佛有无数生灵在泥土中穿行,只待一声令下,便会破土而出。
这不是天然的密林,而是被邪力操控的活阵。
下一刻,阵中气息骤然暴涨。
六道身影同时从黑暗中踏出,周身气息整齐划一,远比先前的浊首更为凝练、更为凶戾。为首两具身形高大如柱,身披岩化铠甲,双手化为巨锤,每一寸肌体都充斥着崩山裂石的蛮力,负责正面碾压;两侧三具身形飘忽如影,周身缠绕着咒文迷雾,十指如刃,专司偷袭袭杀、扰动心魂;最后一具则隐于阵眼位置,通体笼罩在黑袍之下,不露身形,只散出一缕缕控制阵式的邪力,是整座活阵的中枢。
它们没有咆哮,没有躁动,行动之间井然有序,配合默契,显然是经过长期驯化的守山大兵,而非野蛮滋生的邪兽。六者同时锁定闫归真,气息连成一片,形成密不透风的囚笼,阴浊之力冲天而起,将周遭空间彻底锁死。
闫归真脚步微顿,静立于原地。
面对层层叠叠的封锁、井然有序的围杀,他依旧没有半分异动,不闪不避,不攻不防,只是静静伫立,如同扎根于大地的古木,与天地同息,无惊无惧。
率先发难的是两侧三道影刃。
三道身影同时化作黑线,快到只剩残影,从三个不同方向斜刺而至,十指寒芒闪烁,直逼周身要害。指尖裹挟的邪力能撕裂肉身、侵蚀神魂,出手狠辣刁钻,不留半分余地。几乎在影刃出动的同一瞬,两头岩甲巨兵大步踏前,巨锤轰然砸落,空气被压得爆鸣作响,力道之猛,足以将山岳砸成碎末。
上下左右,全无死角。
阵眼处的黑袍存在指尖微动,整座活阵随之运转,毒藤狂舞,乱石飞射,阴雾翻腾,所有杀招同时汇聚于一点,欲将闫归真彻底碾成虚无。
闫归真身形依旧未动。
在所有杀招触及身躯的刹那,一丝极淡的微光自他周身无声漾开。
微光所过之处,快如闪电的影刃瞬间凝滞,身形僵在半空,体内邪力被层层抽离;轰然砸落的巨锤力道骤然溃散,崩山之力被无声吸纳,化为涓涓细流汇入血脉;狂舞的毒藤、飞射的乱石纷纷落地,毒雾化成晶点,劲气归为虚无。
整座活阵的杀招,在这一缕微光面前,如同冰雪遇骄阳,层层瓦解,尽数失效。
微光轻轻一卷,无形之力席卷全场。
三道影刃、两头岩甲巨兵体内的凶煞之力被尽数抽离,邪异物质凝练成各色晶体,被吸入体内天地;阵眼处的黑袍存在试图遁走,却被微光瞬间锁定,操控阵式的本源邪力被抽得一干二净,身躯随之僵立,而后缓缓化作一滩浊水,渗入地面。
不过瞬息之间,整座活阵土崩瓦解,六道镇守者尽数被化去。
林间重归寂静,只剩下凌乱倒塌的枯木,与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微淡腥气。
闫归真静静伫立,眸底无波。
这一战,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,没有繁复玄奥的斗法,却让他对化万力、统万法的本源,又多了一层透彻领悟。无序之邪易化,有序之兵难破,而他以无为之态,破有序之阵,恰恰印证了万物皆可纳、万法皆可化的真意。
体内经脉在力量涌入之下愈发宽阔,筋骨愈发凝练,血脉搏动愈发沉稳厚重。体内天地随之轻轻一颤,边界再度向外延展,灵气浓度再上一阶,与外界大陆本源的共鸣,已然形成清晰的呼应。
他没有停留,抬步继续向前。
古林最深处,一股远比先前所有存在都要恐怖的气息,已然被彻底惊醒。那气息沉如深渊,威如太古,带着直接来自本源污染的威压,是镇守这片凶地的真正主将,也是那位窃据本源大能,放在外围的最后一道屏障。
灭了小兵,主将必出;破了小阵,大凶必现。
由小引大,层层递进的路,正一步步走向高潮。
黑暗之中,那双沉睡了无尽岁月的眼眸,缓缓睁开。
冰冷、暴戾、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,直直锁定了那道缓步前行的淡然身影。
闫归真步履平稳,身影没入更深的幽暗。
风过林梢,无声无息。
真正的硬仗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