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魂体安妥
闫归真只觉得身子轻飘飘的,像踏在一团软云里,又似沉在一场半醒不醒的旧梦之中,浑浑噩噩、懵懵懂懂地跟着玄机子往前移步。
他迷迷糊糊回过头去。
身后不远处,立着一块灰扑扑的寻常石头,瞧着普通至极。可目光一沾到那石头,心底便莫名泛起一股熟稔到骨子里的暖意——并非陌生初见,倒似在无数模糊梦里,早已反反复复触碰依偎,与隐云观里朝夕相伴的青苔石,隐隐缠上同一股气息,亲得蹊跷,熟得朦胧,偏生怎么也想不明白缘由。
闫归真整个人僵了一瞬。
他悄悄抬了抬手,指尖虚浮,碰不到半分实在触感,连身子都轻得不像平日。可他不曾退缩,只悄悄绷直腰杆,死死盯着玄机子的背影,一步不落。
周遭一切都透着说不出的怪异。
风是软的,拂在身上凉丝丝却不刺骨;路边草木绿得发亮,白雾绕着成片屋舍轻旋;路上偶有素衣人影走过,步履安稳,安安静静,全无凡间喧嚣。
就这般恍恍惚惚、虚浮不定地走了许久,眼前道路豁然开阔,一片平整山腰空地赫然在望。
玄机子缓缓停下脚步。
稍顿片刻,玄机子再度抬步,带着闫归真顺着山间石径弯弯转转向上行去。
闫归真猛地仰起头,眼睛瞪得滚圆。
云雾之间,九座大山连绵横亘,直插天际,居中那座最高峰气势最盛,巍峨不凡。他脖子仰得发酸,却半点不躲,直愣愣望着,脚步扎实,紧紧跟在玄机子身后,半分畏缩也无。
青石阶蜿蜒向上,行不多时,云雾里缓缓走下三道人影。
闫归真下意识抬眼细瞧,看清是两男一女三人,身上都穿着黑白相间的服饰。
为首那男子身形雄壮魁梧,一身宽幅黑白衣袍穿在身上,宽肩阔背,显得敦实威风;紧随其后的少年面容冷硬,身着贴身的黑白装束,身形利落,神情寡淡;末尾那姑娘则眉眼灵动,肌肤白净,一身素雅的黑白裙衫,身姿轻盈,瞧着娇俏清爽。
三人步履齐整,一步步走到玄机子身前,当即齐齐躬身,规规矩矩行上弟子礼,朗声开口:
“拜见师尊!”
玄机子淡淡抬手:“免了。”
他侧过身,先朝闫归真开口:“归真,我与你引见,这是我大弟子唐牛,二弟子百强,三弟子苏婉禾。”
说罢,又转头对三名弟子道:“你们三人也记好,他名闫归真。”
唐牛、百强、苏婉禾三人对视一眼,眼中皆露了然,齐齐看向玄机子:“师尊,这便是您要寻的人?”
玄机子微微颔首,不多言语,只轻声道:“随我上山。”
玄机子转身沿青石阶上行,大师兄唐牛步履沉缓,稳稳侍立侧方,肩背挺直,一言不发,默默护持前路;二弟子百强缄默随行,身形冷峭,落步轻稳,目光始终清淡,无半分多余神色。
闫归真亦步亦趋跟在后面,眼见身前三人气度沉稳不凡,和他自小在凡间见过的人全然不同,更让他觉得新奇的是,他从未见过这般黑白相间的服饰,连穿衣的样式都透着陌生,心头茫然未散,脊背却绷得更直,肩头不塌、头颅不低,脚步踩得扎实,紧紧跟着队伍,半分不落。
闫归真察觉到身侧的苏婉禾脚步轻俏,亮晶晶的眼睫轻轻垂着,余光却总若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身上。紧接着,他听见一声极轻的“噗嗤”笑,像风拂草叶般细微,虽看不清苏婉禾的神情,却能感觉到那笑意里的天真,心里莫名有些不自在,却依旧硬绷着身子,半点不示弱,脚步始终扎实地跟在队伍里。
石阶蜿蜒向上,云雾在身侧缓缓流转,山风偶拂,五人身影错落前行,无人多语,只余轻浅脚步声,一点点没入层叠山色之中。
一路攀到峰顶,闫归真猛地停住脚步,眼睛瞪得溜圆,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。云雾裹着一片好大的屋子群落,就藏在山巅之上。他说不出这屋子是怎么个气派法,只知道和村里的土房、镇上的客栈,还有隐云观的道观都完全不一样——那些柱子又粗又高,直插在云雾里,好像要顶到天;房檐翘得老高,上面刻着些他看不懂的纹路;风一吹,檐下挂着的东西还会发出清凌凌的响声,听着心里就发静。周围的树也长得奇怪,又老又壮,缠着淡淡的雾气,空气里还有股说不出的清香。他使劲眨了眨眼,想把这景象看清楚些,却只知道整座地方都透着一股不一样的劲,就像奶奶打小跟他讲的神话故事里,神仙住的地方似的,恍惚间竟觉得自己像是浸在一场不真切的梦里。
几人继续往上走,脚步还没停稳,眼前忽然撞进一片光亮——一座气派非凡的居所赫然出现在云雾里。闫归真眼睛都看直了,他压根说不出这屋子有多气派,只觉得这气派是自己长这么大从没见过的,连想都想不出来该怎么形容,门楣高高的,上面刻着亮晶晶的纹路,连门前的石阶都打磨得光滑透亮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规整庄重。玄机子在居所门前停下脚步,对身后三人淡淡吩咐:“你们先退下,不必近前。”
唐牛躬身应是,百强缄默颔首,苏婉禾眨了眨眼,最后好奇瞥了闫归真一眼,才跟着两位师兄转身,脚步轻悄退入云雾,片刻便没了踪影。
玄机子抬手推开居所正门,领着闫归真走了进去。
闫归真睁大眼睛,满心好奇地四下打量——屋内陈设简单却雅致,案几光洁,壁上挂着古朴道卷,角落熏着淡淡清香,处处透着清净肃穆,比凡间所有屋舍都要规整气派。
顷刻间,峰顶居所内便只剩玄机子与闫归真两人,静得能听见山风穿廊的轻响。
闫归真站在原地,浑身绷得像拉满的弓。
他双手不自觉攥紧,指节微微发白,脚尖死死抵着青石板,才勉强稳住身子虚浮晃荡的不适感。一双眼睛直勾勾望着玄机子,眼底翻涌着茫然、惊疑、不安,嘴唇动了好几次,舌尖发涩,终究没敢吐出半个字。
想问这是哪儿,想问那块灰石为何那般熟悉,想问他们口中的“找到了”,找的究竟是不是自己。万千念头堵在胸口,撞得他心慌,可他只把腰杆挺得更直,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,半分不露怯,也半分不敢贸然开口。
玄机子转过身,静静看着他。目光不厉不威,却似一眼望穿他心底所有翻涌的疑云。
片刻后,玄机子缓缓开口,声音清和,落在云气里,字字清晰:“你此刻,心里是不是堆满了疑惑,一句也问不出口?”
闫归真猛地一怔,抬眼看向玄机子,喉结轻轻滚了一下,没说话,只老老实实重重点了点头。
玄机子望着他,目光澄明如渊,深深凝望着闫归真,语气沉缓郑重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注定,缓缓开口:
“你且听真,汝之生辰八字,异于凡胎,本是盘古遗脉之证,此乃你入道的先天根基。”
“盘古开天辟地,身化万物苍生,天下生灵皆为盘古苗裔,腹内皆藏一缕残血。只奈何万古悠悠,血脉代代稀薄,你所居凡界灵气枯竭,纵有人生出向道之心,终是踏不进修行门径。”
“血脉分浓薄,生辰定高下,一甲子六十年,凡间或出一血脉稍纯之人,方有叩问两界的微薄机缘。你之血脉,与我同源,纯度更胜我一分。”
“我本也是凡界中人,凭自身血脉引动青苔石,才艰难踏入此界。”
“你途中所见的青苔石,名唤引魂石,内藏盘古残魂,是连通虚实两界的枢机。凡界为实,此界为虚,却非幻境,不过维度相异,同归真境,正合《德道经》虚实相生、有无相成之理。”
“我护道一脉,遍寻凡尘亿万里,只为寻觅这般有缘人,可六十载难遇其一,纵是寻得,也多波折重重,难能顺利接引。而你入此虚界之速、之顺,纵观古今记载,竟无一人能与你相比。”
玄机子目光微垂,落向闫归真颈间,语气淡却笃定:
“前番我引魂力入你体时,曾见你颈间所悬石坠隐隐透出微光。这石坠来历,我无从知晓,可你能这般轻易破界而来,必与这枚石坠,有着莫大渊源。”
尚有一事,你需铭刻于心:此界一月,凡界才过一日,修行进境之速,远非下界可比拟。待你神魂修至二级之境,肉身便能不受拘缚,自由往来两界,到那时,护道之责、引脉之任,便会落你身,你亦会成新一代引路人。
玄机子稍顿,语气平和,道尽自身本分:
“我于凡界显迹,引你入山,道明这些根由,不过是个引道之人,只为送你踏上这条真正的归真修行大道。”
话音落下,峰顶云气轻卷,四周静得只剩风声。
闫归真僵在原地,垂在身侧的双手攥得指节发白,胸口微微起伏,满脑子都是“盘古遗脉”“虚实两界”这些听不懂的字眼,眼底的茫然不仅没散,反倒更重了几分,整个人都懵愣愣地站着,只能机械地听着,将这些陌生又晦涩的话硬记在心里。
玄机子看着他半晌,缓声问道:“你都听明白了吗?”
闫归真茫然的眼睛眨了又眨,接着局促地抬起手,挠了挠后脑勺,脸上满是懵懵懂懂的神色,结结巴巴道:“师父……我、我真听不懂,一点儿也听不明白。”
玄机子微微颔首,语气沉稳笃定:“你懂与不懂,此刻皆无妨。我今日将这些根由尽数告知于你,便是要断你心中疑惑,免你日后迷惘。”
言罢,他自袖中缓缓取出一册古旧线装书册,书皮无纹无字,却透着古朴厚重之气,郑重递向闫归真:“此册录我归一峰秘传,记引魂石本源、盘古遗脉源流、古今凡界生灵登临虚界之秘史,凡你今日所闻诸事,尽在此中。”
紧接着,玄机子又取出一卷手抄册页,递向闫归真:“此乃我归一峰根基功法《阴阳归一诀》的手抄副本,专合你盘古遗脉修行,是你入道之根本,足以供你打牢根基。”
做完这一切,玄机子神色渐肃,正式开口:“今日本峰主,便收你为归一峰记名弟子。你由我亲自接引至此虚界,此后便随我在这山中修行,日后能否转为正式弟子,全看你自身心性、勤勉与造化。”
闫归真抱着书卷,满脸茫然地望着玄机子:
“师父,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听不懂,我就感觉跟做梦一样。”
玄机子轻轻一笑,温声道:“也差不多,也可以说便是在做梦。”
闫归真顿时急了,眉头紧锁,满是不安地追问:
“那我要是一直在这梦里,醒不过来、回不到隐云观,那可怎么办?我身子还躺在那儿,没人管我,就算不饿死、不渴死,也会被山上的野兽吃掉啊!”
玄机子闻听此言,原本一直庄重老成的一张脸,忽然舒展开来,哈哈大笑:
“哈哈哈,这一点你尽可放心,且听为师慢慢给你道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