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 万法归身
天光洒在身上,闫归真跟在玄机子身后,已经走出了炼心归一洞。
不过短短十几天的磨心炼性,少年身上的气质已然不同。肩膀舒展,腰背挺直,少了几分凡俗的局促,多了一股清透劲儿,四肢百骸里都透着前所未有的轻快。
走着走着,他体内忽然生出一丝异样。
每一步落下,丹田深处那团阴阳相抱的本源,便凝实一分,沉稳一分。
他心下一惊,脚步猛地顿住,怔怔地立在原地。
这一静,周身气机瞬间逆转。
天地间的阴阳二气像是受到无形牵引,顺着他的毛孔缓缓涌入体内。
胸口贴身挂着的那枚石坠,微微发烫,微光内敛,自动将涌入的气息滤过提纯,杂乱之气散去,精纯本源汇入四肢百骸。
闫归真皱着眉,越感受越茫然。
玄机子停下脚步,转过身,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。
“师父……”闫归真茫然抬头,“我心里好多想不明白。方才走着路,身子里怪怪的,一停下,就有气往身体里钻,这石头也发烫……我到底怎么了?”
玄机子语气平和:
“你没怎么,你只是——今日起,正式踏入修行,是个修士了。”
闫归真一呆,愣愣地问:“师父,什么是修士?”
玄机子见他一脸懵懂,怕深言奥义他听不懂,便捡最浅显、最实在的话,慢慢与他讲来:
“修士,便是跳出凡俗,引天地灵气修行,求长生、悟大道的人。寻常人修行,要寻功法、记口诀、养神魂、修法术,像飞天遁地、呼风唤雨、撒豆成兵,这都是修士的神通。一步步往上走,往后还有结丹、元婴等境界蜕变。也有人专研丹道、炼器、符箓、阵法,这些都是修行路上的手段。”
他顿了顿,轻轻补了一句:
“尤其是神魂,对你而言,更是根本,与寻常修士不可同日而语。”
闫归真挠了挠头,似懂非懂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愣了半晌,他忽然眼睛一亮,小声嘀咕一句:
“……这不就是我奶奶从小给我讲的,天上的神仙吗?”
玄机子先是一怔,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,连连点头:
“对对对对,说得一点不差——修士修到深处,便是世人眼中的神仙。”
这话一落,闫归真心头轰然一震。
奶奶坐在门槛上,抱着他讲过的那些神仙故事,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:腾云驾雾、来去无踪、救人苦难、长生不老……原来不是哄人的瞎话,原来自己,真的能走上这条路。
一股按捺不住的欢喜与骄傲,从心口直往上冲。
他下意识脊背一拔,胸膛悄悄挺起,头微微昂起,连指尖都轻轻发颤,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光。
可又怕在师父面前显得轻狂,忙死死抿住嘴,把雀跃压下去,只一双眼睛亮晶晶的,藏不住满心的欢喜与自豪。
闫归真这下听明白了几分,又有些期待地问:
“师父,那我……现在能学这些吗?学功法,学口诀,学法术?”
玄机子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别人可以,你不必。”
闫归真一愣:“为什么?”
玄机子望着他,一字一句,清晰明白:
“你不用,因为你天生就是盘古血脉。
不仅我不用,连我那一辈,也一样不用。
我们盘古血脉,本就修悟大道、求本源,道法自然,不必向外去求功法法术。”
闫归真眨了眨眼,满心好奇,忍不住小声追问:
“师父,那……盘古血脉到底是什么呀?”
玄机子目光微深,望向远方云海,轻轻摇头,声音淡而沉静:
“时机未到,日后你自然懂。”
闫归真虽还有不解,却乖乖不再多问。
可一想到自己已是修士,是传说里的神仙,胸口那股自豪便压不住地往外冒。
他悄悄把身子站得更直,眉眼清亮,连呼吸都稳了几分。
“师父,那这块石头呢?”他指了指胸口,“它又是什么?”
玄机子神色微微一正。
他不再多言,凝神静气,一缕神念悄然探出,轻轻往那枚看似普通的石坠探去。
神念刚一触碰石坠,便被一股无形无迹的力量猛然一弹!
玄机子神色微变,瞬间收回神念,再不敢轻易试探。
他望着那石坠,语气深了数倍:
“此物奥妙无方,深不可测,纵使为师也看不透,看不破。”
“它的来历、根由、用途……我一无所知。”
老者顿了顿,声音轻而笃定:
“只是有一点可以告诉你——不能说,不可说,不便说。”
“这不是我能给你的,也不是我能指点的。
这是你的机缘,你的造化,只属于你一人。
时机一到,你自然懂,现在不必问,不必追。”
闫归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玄机子望了望天色,轻声道:
“天色不早了,先随我回归一峰。”
袖子轻轻一挥,闫归真脚下突然一空,整个人一下子飘了起来。
他心里猛地一紧,后背绷得僵直,手不自觉攥紧,呼吸也顿了一下。
可下一秒,就有一股又稳又软的力气把他整个托住,不晃也不坠,安安稳稳。
他绷紧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,心跳也渐渐平复。
风从脸边轻轻吹过,凉凉的。
云朵就在身旁慢悠悠飘过去,一团团、一片片,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下意识往下一看,原先高大的山岭、树林,全都在脚下,一座座、一片片,如缩地成寸般缓缓退去。远处还能看见隐在云雾里的亭台、楼阁,飞檐翘角,一闪而过。
天很宽,地很远,眼前的一切都新鲜得说不出来。
他就这么睁着眼看着,心里又是新奇,又是踏实,一股说不出的欢喜慢慢漫上来。
飘在半空里,他心里清清楚楚、稳稳当当拿定了主意:
一定要好好修行,做真正的神仙。
玄机子带着他,化作一道清光,往归一峰飞去。
玄机子携着闫归真化作一道清越流光,不过瞬息便已落在归一峰巅的平地之上。双脚刚一沾地,那股托着身躯的柔和灵力便悄然散去,闫归真站稳身形,抬眼望去,只见峰上云雾轻绕,竹舍简朴清净,处处透着安宁沉稳的气息,与炼心归一洞的肃穆截然不同,却同样让人心神安定。
玄机子微微颔首,目光温和落在少年身上,语气沉稳郑重:“归真,你方才初入修行,根基尚浅,又身怀盘古本源与阴阳灵力,万万不可急于求成,更不可贪慕外界术法神通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叮嘱:“接下来这段时日,你便在这归一峰上静心打磨,沉敛心性,稳固丹田内的阴阳本源,将体内新生的灵力彻底炼化归拢。修行之道,贵在沉淀,唯有根基扎得深、扎得稳,日后方能走得远、悟得透,切不可心浮气躁。”
闫归真听得认真,重重点头,将师父每一句话都记在心底:“弟子记住了,师父。”
玄机子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,抬手示意少年自行前往竹舍旁的静室。
闫归真躬身一礼,随即迈步走向那间静谧的静室,推开室门,内里简洁空旷,唯有一方蒲团置于正中,四周灵气清和,最是适合静心修行。
他缓步走到蒲团前,缓缓盘膝坐下,顺着心底本能的指引,闭上双目,放松身心,开始沉神内视,静静感悟体内那两股相依相生的阴阳灵力,心湖渐宁,就此潜心打磨,静待体悟自生。
门外张小帅见他已然入定闭关,轻手轻脚躬身退去,不敢惊扰。
闫归真就这么安安静静坐着,一动也不动。
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,整个人像是融进了周围的安静里。
他慢慢觉得,身子越来越轻,轻得像要浮起来一样,整个人轻飘飘的,却又不飘走,只是安安稳稳地融在这片静里。
周围的一切都慢了下来,风声淡了,光线柔了,连时间都像是贴着他的肌肤在缓缓流淌。
他就像一滴很小很小的水珠,轻轻落进了一片平静到看不见波纹的湖里。
没有冲击,没有声响,没有起伏。
只是一瞬间,就和整片湖水连在了一起。
水是他,他是水,分不出哪里是边界,哪里是起点,哪里是尽头。
不被包裹,不被淹没,就这么合在一起,静得通透,静得无边。
又像一片极轻极薄的落叶,从枝头慢慢飘下,不慌不忙,不急不坠。
风停在叶子上,叶子停在风里。
不是风吹着叶子走,也不是叶子跟着风动。
风往哪里缓,叶就往哪里停;风在哪里静,叶就在哪里安。
轻轻贴在一起,轻轻浮在一起,轻轻停在一起。
没有力量,没有方向,没有起落,只有一片说不出的安稳。
一段段简洁而悠远的意味,在他脑海里轻轻飘着,
不声不响,不急不缓,一句跟着一句,像水流,像风过。
有始有终,无始无终。
静中生变,变中藏静。
万物有归,归而复始。
虚而不屈,动而愈出。
这些字句飘到哪里,他的心神就跟到哪里。
字句静,他便静。
字句柔,他便柔。
字句慢,他便慢。
空,不是什么都没有。
是空得像深夜无云的天,一眼望不到边,却能稳稳装下所有光影流转。
是空得像无声的山谷,明明什么都没有,却能容下万籁起落。
这里什么都不曾出现,却又什么都藏在其中。
无,便是一切的开端。
柔,不是软弱。
是像水流过石缝,不撞、不顶、不挣、不抢。
是像光落在身上,不烫、不刺、不硬、不僵。
顺着一切,容纳一切,不与万物为敌,只与万物同在。
浓,不是厚重。
是那些感悟一层一层、一丝一丝,轻轻落在心上。
淡得看不见,摸不着,说不出。
却又满得装不下,沉得住,托得起。
越静,越满;越空,越浓。
无之中,慢慢生出了有。
念头微动,时序便跟着微动。
外界一息,他便随之一息。
没有谁指挥谁,没有谁配合谁,
只是同一条节奏,同一种流淌。
原本空无一物的心里,渐渐生出了轮廓。
原本沉静不动的身子里,渐渐生出了顺应。
无,不再是无。
有,也不再是单纯的有。
无即是有,有即是无,彼此相融,彼此相生。
过去、现在、将来,在这片安静里轻轻融成一片。
起落、沉浮、收放、隐现,都在其中一圈一圈循环。
那些飘在脑海里的字句,不再是字句,
成了他身体的节奏,呼吸的节奏,存在的节奏。
看不见的道,在这一刻,化成了看得见的应合。
无形的根,生出了有形的姿态。
到最后,所有的轻、所有的静、所有的慢、所有的流淌,
在他心底轻轻一合,浑然一体。
没有光芒,没有声音,只有一片古老而安稳的圆满。
他猛地睁开眼,眼神一下子变得透亮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话音一落,他心里豁然贯通,轻轻念出了太初混元的总纲:
天地始一,是为太初。
万化同源,是曰混元。
道为其本,法为其纲,术为其用。
体用相含,本末相循。
以道御法,以法行术。
一理通而万理明,一本立而万法生。
动静合道,变化随心。
刚一念完,他体内突然一阵剧烈异动,胸口石坠同时嗡鸣震颤。
不等他反应,那枚沉寂已久的石坠已然化作一道温润清辉,自胸口蔓延开来,顺着毛孔、血脉、肌理,缓缓渗入四肢百骸、丹田气海、神魂深处,乃至每一寸血肉、每一个毛孔,无处不在,与他盘古血脉彻底相融,再不分彼此。
内视之中,他清晰看见:
肝木生青芽,心火耀明辉,脾土镇中央,肺金莹如玉,肾水转灵流。
五脏对应五行,各自亮起独属灵光,天然契合天地大道。
自此,天地间任何灵气一近其身,无需刻意引导,便被对应脏腑自行吸纳。
木入肝、火入心、土入脾、金入肺、水入肾,精纯灵力留下滋养肉身、温养神魂,杂浊废气则自毛孔自然排出,一身内外,时时洁净,刻刻提纯。
阴阳为纲,五行为用,肉身成道器,脏腑自灵明。
意念刚到,气息立刻跟上,他根本没想着抬手,双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——意到气到,力量自然而然映射在了手上。
先是右手缓缓抬起,掌心向上。
心念微动,掌心之上立刻凝聚出一团黑色的气,色泽沉厚,却带着扎扎实实的温热,越聚越凝实,稳稳托在掌心,暖意直透肌肤。
他在心里自己琢磨:
这……这就是阳之力?
不是火,却是热的,还是黑色的,能往上走、往外散……
紧接着左手轻轻抬起,掌心向下。
神念一转,掌心之上缓缓凝聚出一团白色的气,清润透亮,却带着分明的寒意,敛而不散,凝于掌心,冷意清晰,和右手的黑气遥遥相对。
他又在心里嘀咕:
那这个就是阴之力了?
也不是水,是冷的,是白色的,往下沉、往回收,跟阳之力正好相反。
一黑一白,一热一寒;一个向上腾扬,一个向下沉敛,模样、气息、温度,截然不同,一眼就能分清。
他就这么随手比划,一会儿催动阳之力,黑色热气越来越旺;一会儿运转阴之力,白色寒气越来越重。阴阳在他手里来回转换,此消彼长,循环不息。右手黑气越热,左手白气越冷,分得明明白白,一点不乱。
他在心里越试越懂:
哎?还能这么换来换去?
热到极点能转冷,冷到尽头能转热……原来阴阳不是死的,是活的。
水啊火啊,都只是阴阳的载体,不是阴阳本身。
到后来,他双手慢慢靠到一起。
他试着将两种力量揉合为一。
右手黑色阳气、左手白色阴气,缓缓靠近、触碰、交融。
阳依旧是热,阴依旧是寒;黑还是黑,白还是白,却互不排斥,黑白二气缠缠绕绕,冷热相依,明明有别,却融为一体,互补共生。
他心里一下子彻底通透。
我明白了……
天底下不管什么力量,就算是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五行之气,也全都是阴阳二气演化出来的。
再怎么变化,也跑不出阴阳。
我只要能掌控阴阳、转化阴阳、融合阴阳,就能容纳一切气,运用一切力,施展一切术。
阴是术的根基,阳是术的运用,阴阳合一,便是万法根源。
这一念彻底贯通,理论、实践、心、身、道、术,尽数圆融。
就在这一刻,他全身荧光轰然大放,身躯微微一震。
少阴少阳、阳少阴多、阴多阳少、阴阳互生、身法运转、术法变化,一切道之运用,刹那间清晰透彻,无需言语,已然通晓。
他身处这狭小的练功房内,身躯已自然而然动了起来。
无师自通,不必思索,不必演练,进退转折、起落穿梭,全随心意、全应环境而变。
黑白二气在周身流转离合,随心变化,道法自然,术法自成。
从今往后,阴阳之力,他可随心所欲,动静暗合天地大道。
这,便是道法初成。
他在心中,轻轻落下四个字,如道音自鸣,响彻神魂:
太初混元。
大道出源,万法归宗。
闫归真蓦然仰头,畅快大笑,笑声清越,直透云霄。
笑至酣时,他目中神光湛湛,意气飞扬,一字一顿,吐出彻悟本源的真言:
无法便是法,无术便是术,无法便是最大的法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