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 虚实归途
九声钟鸣的余威还在归一宗群山间回荡,全宗上下已然进入最高战备状态。
护宗大阵层层开启,灵光笼罩每一座山峰,弟子们手持法器,日夜巡逻,气氛紧绷到了极致。九位峰主各司其职,封锁秘境、加固阵眼、调配物资,每一个人都在拼尽全力,为即将到来的浩劫做着最后的准备。
传讯飞剑一道接着一道划破长空,带着归一宗急切的求援之意,飞向方圆十万里内的每一座正道宗门。玄机子亲自执笔,书信之上字字泣血,将魔灾的凶险、苍生的危难说得明明白白,只盼能换来天下同道援手。
一连几日,山门外陆续有人踏云而来。
最先抵达的,皆是些声名不显的小派小门,人数寥寥,法器朴素,见了归一宗弟子便主动拱手,言语间多是恭敬与不安。
紧随其后的几支队伍,人数不多,却一上山便直奔主峰大殿,不等询问,便主动将随身丹药与符篆尽数登记入库,目光沉稳,只问防线如何布防。
日头升至中天时,天际才缓缓降下数艘气势恢宏的仙舟。
衣袍鲜亮,法器流光,队伍排列齐整,可自领头之人以下,目光扫过归一宗戒备森严的山门时,皆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打量,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淡笑。
他们并未靠近战备重地,反倒三三两两落在观景台与灵峰之上,看似休整,眼神却在阵眼方位、弟子巡逻路线、库房方向来回游走。
更有几拨人马,混在各处人群之中,不与人攀谈,不主动出力,只是安静站立。
玄机子自峰顶望去,只见那些人垂在袖中的指尖,偶尔会泛出一丝极淡、极冷的暗光,快得如同错觉。
他们望向护山大阵时,眼神里没有担忧,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,仿佛在等待着什么。
山风渐紧,云海翻涌。
玄机子缓缓收回目光,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攥。
山门之外,人已到齐。
玄机子当即迈步上前,周身正气浩荡,对着四方宗门长长一揖,声音清亮,传遍群山:
“今日魔祸临头,苍生倒悬,诸位同道不远万里前来驰援,玄机子代表归一宗上下,谢过天下同道大义!”
话音一落,全场肃立,礼乐齐鸣,祥云漫天。
待声响稍歇,人群之中,三道身影缓步走出,正是平日里与归一宗多有摩擦、立场相悖的三大宗门宗主。
三人面色肃然,正气凛然,毫无半分私怨之色。
为首幽夜魔宗宗主夜苍冥昂首上前,对着玄机子一拱手,声如洪钟,响彻全场:
“玄机子道兄!我幽夜魔宗与归一宗往日虽有门户之争,理念不和,素有嫌隙!但今日,外魔入侵,祸及三界,此乃天地大义!我幽夜魔宗愿尽弃前嫌,以大局为先,全力驰援归一宗,魔不灭,我不退!”
血煞殿宗主血无殇紧随上前,语气铿锵:
“不错!私怨是小,苍生为大!我血煞殿与归一宗虽素有不合,可面对邪魔,我等修真中人绝无二话!今日誓与归一宗同进退,共生死,护我正道根基!”
葬神谷宗主葬天邪亦是沉声开口,气势震天:
“昔日恩怨,一笔勾销!今日我葬神谷,唯归一宗马首是瞻,共抗邪魔,至死方休!”
三宗之言,掷地有声,正气冲霄。
在场三大名门正派与各大小宗门见状,无不热血沸腾,纷纷上前齐声表态。
凌霄阁宗主凌九霄朗声道:“天下正道,本是一体,除魔卫道,我等义不容辞!”
青云宗云苍澜:“同心同德,共守防线!”
玄天殿玄宸:“邪魔不除,我等不休!”
一众小宗门宗主亦是齐声高呼,声浪翻涌:
“愿随归一宗,共诛邪魔!”
“放弃私怨,以大局为重!”
“誓与正道共存亡!”
一时间,群山回响,正气贯天。
所有宗门,无论往日亲疏、无论昔日恩怨,此刻皆是一脸赤诚,万众一心。
玄机子望着眼前众志成城之景,微微颔首,眼中满是动容。
他抬手虚按,声音沉稳而有力:
“有诸位同道同心,何愁邪魔不灭!
从今日起,天下正道,同气连枝,共御浩劫!”
全场轰然应诺,气势直冲云霄。
玄机子见各方人马尽数到齐,朝身旁执事长老微微示意。
执事长老立刻上前,对着满场宗门拱手道:
“诸位同道、诸位宗主、长老,一路远来,共赴降魔大义。我归一宗略备薄酒,聊尽地主之谊,请入席。”
众人依次入席,酒菜一上,酒杯一端,气氛瞬间就热了。
青木门宗主木青第一个起身,举杯高声道:
“我青木门,世代替天行道、驱邪斩魔!今日我亲率弟子三十六人,愿为归一宗效犬马之劳,纵死无悔!”
黑石宗宗主石坚紧跟着拍案而起:
“我黑石宗,守正安良,从无二话!此番我率弟子四十二人,但听归一宗号令,指哪打哪!”
话音刚落,角落里一人猛地拍桌站起。
只见那宗主满脸横肉,胡须都气得炸开,两眼瞪得铜铃一般,唾沫星子随着话音乱飞:
“那些邪魔外道,祸乱人间,杀我同道,毁我山门!我碎石宗虽小,个个都是硬骨头!今日我石破,率全宗四十八弟子,便跟这帮妖魔拼了!不把它们杀得片甲不留,我石破誓不为人!”
那股视死如归的狠劲,震得满场都是一静。
风刃门、寒砂派、赤土门等宗门也纷纷起身,一句紧跟一句,争相表忠。
一时间,满殿各大宗门全都热情高涨,争先恐后地报人数、立誓言,
个个慷慨激昂,人人义薄云天,看上去正道团结一心、气势滔天。
殿中呼声震天,人人慷慨激昂。
玄机子端坐主位,看着底下一张张热血沸腾的脸,
没有半分喜色,只是轻轻捻着胡须,眉宇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。
他抬手一压,声音不高,却让满场喧闹缓缓落下。
“诸位有心,正道之幸。”
他只淡淡一句,目光扫过全场,似有千言万语,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,
“只望今日之言,来日……皆能算数。”
说罢,他举起酒杯:
“来,共饮此杯,为人间,为正道。”
“为人间!为正道!”
满殿齐声呼应,酒杯相撞,酒液飞溅,热闹更胜先前。
玄机子仰头饮尽,杯中酒入喉,却只觉一片苦涩。
他看不清未来究竟是何模样,
只隐隐嗅到,一股腥风,已自天边,悄然而至。
残席撤下,殿内再无半分酒酣喧闹,只剩一派肃穆。
玄机子端坐主位,目光缓缓扫过阶下诸宗宗主,神色渐重。
“魔劫将至,非一宗一派可挡。今日既聚归一宗,便要把话说明,位分定清,职责分明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沉稳,落于殿中,人人凝神静听。
玄机子抬手示意,身后弟子展卷,将早已拟好的布防、接应、粮草、斥候、前阵、后援一一排布。
西境险地、南域隘口、中枢守御、粮道辎重,各有指派,井井有条。
每念到一处,便有宗主应声领命。
令人讶异的是,无人推诿,无人怯退。
先前那怒吼震天的碎石宗主石破,领了前阵侧方守隘之职,非但面无难色,反倒挺胸昂首,声如洪钟:
“但凭掌门号令!我碎石宗上下,必死守不退,与隘口共存亡!”
其余宗主也各自起身,拱手应命。
一个个衣袂端严,气度沉凝,眉宇间皆是大义凛然,
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,只待以身殉道。
玄机子一一颔首,口中吩咐着接应之法、驰援之机、号令之信,
可心底那一点疑虑,非但未散,反倒越积越重。
他阅人何止百年,见过临阵退缩的,见过口蜜腹剑的,见过见利忘义的。
可像今日这般,人人争先、个个忠勇、满殿皆是非死不可的正气,
反倒让他心头莫名发沉。
他面上不动声色,指尖却在袖中轻轻一扣。
眼前这些人,身姿站得笔直,誓言说得铿锵,目光坦荡,神色赤诚,
任谁看了,都要赞一句:正道有望,人心可用。
可玄机子只是看着。
越看,眉宇间那缕忧色,便越深一分。
他不敢信。
不敢信这人间正道,真能一夜之间,人人成铁。
不敢信往日里各藏私心的各门各派,真就因一场饮宴、几句誓言,便彻底同心。
他分派着任务,叮嘱着细节,面上从容镇定,
可心底那一丝阴云,早已悄然弥漫:
这满殿的凛然正气,究竟是真心赴死,
还是一场演得太过逼真的戏?
阶下众人依旧神色端严,静听号令。
阳光从殿门照入,落在他们身上,映得一身正道气象,无可挑剔。
玄机子轻轻闭上眼一瞬,再睁开时,只淡淡道:
“既已分派妥当,诸位回去整肃门人,三日后,依令赴岗。”
“遵令!”
满殿齐声应和,正气冲霄。
诸宗宗主领命而去,接下来几日,归一宗内外,竟是一派前所未有的激昂气象。
天不亮便有各宗弟子列队巡山,甲胄鲜明,步伐齐整;
白日里演武场上喊杀震天,布阵、守隘、斥候、联络,一环一环操练得有条不紊。
那些往日里各有算盘的宗主、长老,此刻个个亲临阵前,
昂首挺胸,目光如炬,一言一行皆带着视死如归的刚猛。
石破更是每日亲率弟子巡查防线,
声震山谷,意气风发,仿佛魔众一来,便能被他一口吞了。
整座归一山脉,人人振奋,个个激昂,
连风里都飘着一股同仇敌忾、共赴国难的壮烈之气。
玄机子自殿中远眺,看着山间往来奔走的身影,
久久伫立不动。
他眉头微蹙,却不是怒,不是威,
是一层化不开的沉凝,轻轻覆在眉宇间。
目光落处,是整齐的队列、铿锵的口号、凛然的神色;
可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瞳里,却没有半分宽慰,
只有一丝极淡、极深的滞涩。
他没有说话,只缓缓抬手,轻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埃。
指节微紧,又轻轻松开。
眼前越是众志成城,越是大义凛然,
他眼底那点隐忧,便越是沉一分。
旁人见此景象,只当正道大兴、人心可用,
唯有他自己知道,胸腔里那股莫名的不安,
已如暗流般,在无声间漫过心口。
他依旧如常坐镇,照常问询布防、查点战备、吩咐事宜,
脸上始终是一派宗主该有的沉稳与平静。
只是无人看见,每当夜深人静,
他独立窗前,望着那片灯火通明、士气如虹的群山,
唇角会极轻、极轻地,往下抿一抿。
玄机子抬抬下巴,往屋里指了指。
“进我石室吧,我有话跟你好好说。”
闫归真赶紧侧身让他进来:“师傅请进。”
两人走进石室,站定之后,玄机子看着闫归真,慢慢开口。
“你来到我们归一峰,到现在有多少天了?”
闫归真想了想,恭敬回答:
“五十多天了。”
玄机子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哦……是时候,该回去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很认真:
“你这次回去,有事就去找亚伯,他帮你。
你一定要记住,守住咱们的盘古血脉,不能忘了这一脉的使命。”
说到这儿,玄机子语气轻了些,带着几分追忆:
“前番,我在凡间与你相识,就在你老家那个村子里,你还记得吗?”
闫归真立刻点头:“弟子记得。”
“咱们俩的机缘,就是你们村里那棵枯树。”
玄机子看着他,慢慢说道:
“你回去之后,第一件事,去给你奶奶上坟、祭祖。
第二件事,多在老家留意留意,那里说不定,还藏着你的机缘。”
玄机子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“你有什么该收拾的,就收拾收拾。
等收拾好了,我现在就送你回去。”
闫归真一下子愣住,心里顿时升起几分狐疑。
师傅今天怎么了?行事这般急促,与往日全然不同。
他忍不住开口:
“师傅,您不是说过,实界一天,虚界一月吗?
我在虚界这边,算下来还有十日之期,怎么忽然这么急?”
玄机子淡淡道:
“早点回去,下面有事。”
闫归真定了定神:
“弟子……也没什么可收拾的。”
“既如此,”玄机子目光一沉,“为师现在便送你回去。”
闫归真连忙道:
“那……弟子是不是该跟师兄师姐们道个别?我去跟他们说一声。”
玄机子却摇了摇头,语气不容置疑:
“不必多礼,此事不宜声张。”
闫归真心里越发疑惑,又带着几分不安与忐忑,却不敢再多问。
玄机子不再多言,转身领他向外走去。
两人一路穿行,来到归一峰半山腰一处极为隐秘的地方。
那里静静立着一块青石,石身古朴,隐有流光,正是虚界引魂石。
玄机子望着那块青石,沉声道:
“此石,贯通虚实两界。
你当初自实界而来,便是它接引;如今归去,也需由它送行。”
闫归真心中一震,原来这青石,竟是连接两界的关键。
玄机子上前一步,轻声指点:
“闭上双眼,摒除杂念,以神念为引,以心神为桥。
让你的意念,与这引魂石彻底相融,心中只念你在实界的归宿。”
闫归真依言照做,缓缓闭目,将一身心神尽数放开。
无形的神念如丝如缕,缠上青石,刹那间便与那古老石身连在了一起。
下一刻,引魂石光芒大盛,青辉冲天,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。
光影流转,空间扭曲。
再睁眼时,他已彻底离开虚界,重新回到了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