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八章 石坠安身
闫归真化作一道白光,顺着归一峰山腹直冲而下,片刻便来到那座隐秘地宫之前。
他径直走入阵中,一眼便看见石台中央,盘坐着一道苍老虚弱的身影。
正是失踪已久的老宗主。
老人缓缓睁开双眼,视线模糊,只能勉强辨出人影。他先是一怔,枯瘦的身躯微微一僵,沙哑虚弱地开口:
“你……不是走了吗?”
“我又回来了。”闫归真上前一步,声音平静。
这一句话落下,老宗主整个人猛地绷紧,又急又痛,声音都在发颤:
“你不该回来,万万不该回来啊!”
他喘着粗气,眼中满是绝望与心疼:
“我在阵里看不见外面,却听得一清二楚。杀声、爆炸声、宗门震动……我听得头皮发麻。
到最后,一切声音都没了,死寂一片。我等了一日又一日,玄机子没来,谁都没来。我心里早就笃定——咱们归一宗,这一场大劫,过不去了。
你是宗门最后的一点火种,你回来干什么,回来送死吗!”
闫归真望着老人悲恸欲绝的模样,沉声道:
“老宗主,您放心,魔患已除,危机已经解了。”
老宗主浑身一震,昏花的双眼猛地一亮,呼吸都急促起来:
“魔患已除?!那……我宗基业,还在不在?”
“归一宗还在,根基未断。”
老人紧绷的身子瞬间一软,脸上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狂喜,可这份欢喜才刚浮现,他又猛地攥紧拳头,颤声追问:
“那伤亡如何?长老们……弟子们,怎么样了?”
闫归真嘴唇动了动,却没有立刻开口。
地宫之中一片死寂,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
老宗主看着他沉默的模样,眼瞳微微一缩,声音轻得发飘:
“……是不是,都走了?”
直到这时,闫归真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而清晰:
“九大峰主下落不明,诸位长老尽数战死。如今宗门之内,仅剩弟子两百余人。”
话音一落,老宗主脸上的喜色瞬间散尽,神色沉得可怕,满目悲戚,双肩微微颤抖,久久说不出一句话。
等他心绪稍缓,闫归真才轻声问道:
“老宗主,您的修为怎会衰弱至此,又是如何来到这地底的?”
老宗主长长一叹,声音苍凉无比:
“是玄机子把我送到这儿的。一百八十多年前,是我拼了命护他一线生机;这一次,他说什么也不让我再出去赴死,硬是把我藏在了大阵之下。”
闫归真心中一黯,这才明白,在他离开的日子里,竟发生了这么多事。
“老宗主,我带您回地面上去。”他上前便要搀扶。
老宗主却轻轻摇了摇头,缓缓推开他的手,语气落寞又坚定:
“不必了。我如今法力十不存一,仅剩微末之息,出去不但护不住剩下的老弱弟子,反倒给他们添负担、添麻烦。就让我留在这儿,随那些逝去的同门一同安息吧。”
闫归真一时语滞,忽然眼前一亮——
他瞬间想起了石坠小世界里的小白猫老白!
当初老白重伤垂危,被他收入其中静养,不过数日便痊愈恢复,生龙活虎。那方小世界灵气充裕,最是适合疗伤休养。
既能带老宗主离开地底,又能安稳养伤,还不会拖累任何人。
念头既定,闫归真心神微动。
体内古朴石坠轻轻一震,散出一缕温润柔光。老宗主此刻毫无法力,只觉一股温和之力裹住全身,下一刻,便被无声无息吸入石坠小世界之中。
老宗主只觉周身一暖,再睁眼时,已置身于一片灵气氤氲的小天地之中。
这里天光柔和,灵气浓得几乎要化作液态,呼吸之间,便有精纯力量涌入四肢百骸。
他原本枯竭近死的经脉,竟在微微颤动、修复。涣散的修为,也在以微弱却清晰的速度,缓缓回流。
老人先是一怔,随即猛地一震,眼中爆出难以置信的光芒。
“这……这是何等灵粹之地!比我归一宗祖脉福地,还要胜过十倍不止!”
他抬手一探,便知在此静养,不仅能活命,更能缓慢重塑根基、恢复修为。
若是出去,外面魔气残留、人心动荡,以他如今状态,用不了多久便会油尽灯枯。
老宗主望着外界那几道熟悉身影,轻轻叹了一声,罢了……
地宫重归寂静。
闫归真抬眼望向头顶天光,身形一纵,化作白光,直冲地面而去。
片刻之后,他已重回归一宗广场。
残阳如血,洒在断壁残垣之上,一片寂然。
苏婉禾、唐牛、百强等人见他归来,纷纷上前,神色皆是关切。
苏婉禾正要开口,却见闫归真轻轻摇了摇头,只淡淡道:
“都无事了。”
他没有细说老宗主的下落,有些事,时机未到,不必多言。
接下来几日,归一宗进入了灾后最艰难也最安稳的时日。
闫归真每日晨起巡山,走遍九大峰残脉,查看禁制,安抚残存弟子,指点众人收拾残局、加固山门。
苏婉禾打理宗门琐事,唐牛负责搬运修葺,百强守在山门要害之处,四人各司其职,虽沉默却默契十足。
而石坠小世界内,老宗主一直默默看着这一切。
他起初看见山门破碎、殿宇倾颓,心口一阵绞痛,悲意难抑。
可当他看见苏婉禾细心安顿伤员,看见唐牛挥汗搬石,看见百强沉默守山,看见闫归真一步一步踏遍归一峰,稳住人心……
老人枯寂的眼中,终于慢慢泛起微光。
人还在,火种未灭。
只要人在,宗门便在。
积压在心头百余年的郁结、愧疚、绝望,在这几日的静静观望中,一点点化开。
心病一去,生机自回。
这日黄昏,百强一言不发,转身入了深山。
不过半时辰,他提着两只肥嫩灵鸡折返,羽翼尚带血迹,一看便是刚猎下的鲜活野味。
苏婉禾眼含笑意,取水洗鸡、生火架烤,不多时,金黄油亮的烤鸡便香气四溢,飘满整个广场。
唐牛搬出几坛封存多年的灵酒,又采来一盘盘鲜甜灵果。
没有华贵宴席,却胜似庆功盛宴。
篝火跳动,夜色温柔。
四人围坐而饮,劫后余生的暖意,在酒香与肉香中缓缓流淌。
“这一战,我们谁都没退。”
苏婉禾举杯,眼尾微润,“归真撑住大局,唐牛师兄守在前阵,二师兄你……杀伐果决,一人挡下三面强敌。”
唐牛咧嘴一笑,举杯重重一碰:
“俺就是一身力气,真要说狠,还得是百强兄弟!剑光一起,妖魔胆寒!”
闫归真亦轻轻举杯:
“这一战,我们四人,同生共死。”
三人目光齐齐落向百强。
百强依旧话少,只是微微颔首,将杯中灵酒一饮而尽。许是酒意上涌,他冷硬的眉眼,竟柔和了几分。
苏婉禾犹豫许久,终是轻声开口:
“二师兄,有件事,我们藏在心里很久,一直不敢问。”
百强抬眸,目光平静。
“你的名字……为何叫百强?”
气氛微微一静。
百强指尖微顿,望着跳动的篝火,沉默许久,第一次主动开口,说起自己的过往。
“我来自一处杀手组织。”
“幼时被掳入组织,一百个孩子,一同修炼,一同试炼。”
“每过一段岁月,便有一场死战,活下来的才能继续往前走。一百个孩子同台搏杀,最后只剩五十个;五十人再拼,活下来的只剩二十五;一轮轮厮杀下来,十二人剩六人,六人剩三人,到最后一场,整个批次,就只活我一个。”
他声音很淡,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。
“百中存一,方能活。我是活下来的那个。所以,我叫百强。”
苏婉禾捂住嘴,眼眶瞬间红了。
唐牛满脸震惊,双拳不自觉攥紧。
闫归真眸中微动,第一次真的看见了这个沉默寡言的二师兄。
“后来,我逃了。被追杀濒死时,是师尊玄机子救了我,带回归一宗。”
百强抬眼,看向三人,“这里,是我第一个家。”
一句话,让所有人心头一震。
无需再多言语,四人相视一眼,再度举杯。
酒入喉,热入心,四人情谊,从此生死不分。
便在此时,一道雪白影子自夜色中跃出。
众人眼睛齐齐一亮:
“老白!”
再一看,它比前一阵子又精神了百倍,虎虎生威。
它嘴里,还稳稳叼着半只刚猎来的小兽。
老白慢悠悠走到篝火前,将口中小兽轻轻放下,像是献礼一般。
随即,它微微直立起身,冲着四人轻叫一声。
四人先是一怔,随即轰然大笑。
他们都懂了——这小家伙,又是来讨酒喝的!
苏婉禾连忙取过一只干净小杯,斟满灵酒,轻轻放在老白面前。
四人同时举杯。
“为归一宗!”
“为同门!”
“为今后同心御敌,重振师门!”
“干杯!”
话音刚落,老白又轻轻“喵”了一声。
众人一呆,随即失笑:
“哦——忘了忘了,还有老白!”
老白昂首挺胸,神气十足,仿佛也在参与这场盛事。
一人一杯,一猫一杯。
篝火噼啪,夜风温柔。
老白仰头,小口舔饮,不多时便脚步虚浮,眼神迷离。
最后,它往地上一躺,两只小爪子往脑后一枕,后腿惬意一翘,竟像人一般枕着爪子、翘着“二郎腿”,呼呼大睡起来,小肚皮一起一伏。
四人看着这一幕,皆是忍俊不禁,心中暖意更浓。
老宗主原本还在闭目调息,强装镇定。
可烤鸡的油香、灵酒的醇香、四人的笑声、老白的喵叫……一缕缕钻入耳膜,渗进心神。
他在控魔大阵苦熬近两百年,日日只靠丹药续命,早已忘了热食美酒是什么滋味。
此刻闻着、听着、看着……
肚子里馋虫翻江倒海,饿意如潮,一波高过一波。
他死死绷着、忍着、撑着。
最终——
彻底绷不住了!
一道又气、又委屈、又凶、又傲娇的苍老声音,直接在闫归真心底炸响:
“臭小子!你想把老子饿死在里面是不是!
烤鸡、灵酒、鲜果……你们吃得香、喝得爽,就不知道分老子一口!
当年那四件五行灵宝,老子可是半点没留,全给你了!
你个没良心的东西——!”
闫归真闻言,指尖微抬,一缕灵气携着半块烤鸡、一枚灵果,还有一小杯灵酒,径直送入石坠小世界之中。
香气瞬间炸开。
老宗主一看,当即又不乐意了,在石坠里直嚷嚷:
“哼!难道你让老夫用手抓着吃?连双筷子都没有?连个桌子、凳子、床榻都没有?老夫这命苦哦……”
可老宗主非但不领情,反倒又是一声长叹,又酸又苦,还带着几分文人式的委屈:
“哼!想我为了对抗魔头,在大阵之下独守一百八十年!
吃没得吃,喝没得喝,整日就只能磕丹药!
好容易熬到头,刚出来没两天安稳日子,大魔灾又来了!
哎……我的命苦哦!
如今跟小辈讨一口吃食,都不能给得周全点……
问君能有几多愁,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啊——!”
闫归真听得沉默一瞬,无奈失笑,指尖再动。
下一刻,石坠小世界里凭空多出一整套:石桌、石凳、石床、软垫、碗筷、酒盏、小炉,一应俱全。
老宗主眼睛“唰”地一亮。
可嘴上依旧硬气,重重一哼:
“哼,这还差不多!
老夫可不是贪图享受,只是……有伤在身,总得有个体面休养的地方!”
说罢,他大马金刀往石凳上一坐,拿起筷子,夹起烤鸡,吃得慢条斯理,一脸正经,心里却早已美得不行。
外界广场上,篝火一夜未熄。
四人时而为劫后余生哈哈大笑,时而谈及宗门惨状、逝去同门,又齐齐沉默,眼底泛红。
悲喜交加,苦辣同尝。
这一夜,他们喝了整整一夜,说了整整一夜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,黎明将至,四人才各自起身,回房歇息。
老白依旧四仰八叉躺在地上,小肚皮起伏,睡得人事不知,还打着轻轻的小呼噜。
难得的安宁,轻轻笼罩着残破的归一宗。
可这份平静,并未持续多久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转眼便快要满一个月了。
石坠小世界里的老宗主,功力虽未恢复多少,气势却已渐渐好了许多;加之闫归真时常往小世界里送吃送喝、悉心照料,他在里面过得其乐融融,瞧着竟与寻常精神矍铄的老头没什么两样。
归一宗的重建刚刚起步,每个人都尽忠职守、各尽其力,可所有人心中,都悬着同一道沉甸甸的影子——
谁也不知道,一个月之期一到,等待他们的,究竟是道统降临,还是……新一轮灭顶之灾。
夜色渐深,闫归真站在残破的山门前,望着沉沉天际。
指尖,微微握紧。
暗处,一股无形的压力,正在悄然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