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六章 吾道自天
天地死寂,狂风卷着漫天血雾掠过尸骸遍野的战场,三日三夜的血战早已将这片连绵千里的山川谷地,化作了人间炼狱。
唐牛半跪于地,浑身骨骼寸寸碎裂般剧痛,昔日能崩山裂石的双臂此刻垂落身侧,连抬起的力气都已荡然无存。他再也发不出那豪迈狂放的笑声,只能粗重地喘着气,满口腥甜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浑身伤口,痛入骨髓。可他依旧挺直了脊梁,目光如炬,死死盯着前方层层合围的三宗大能,哪怕油尽灯枯,哪怕命悬一线,也没有半分屈服之意。
百强拄着半截断剑,单膝撑地,白衣早已被鲜血浸透,化作一片刺目的暗红。左臂软软垂落,肩胛的伤口深可见骨,皮肉翻卷,鲜血还在不断涌出,顺着指尖滴落尘埃。那双素来犀利如寒刃、冷冽如冰霜的眸子,此刻也蒙上了一层疲惫的暗淡,可眸底深处的坚定与决绝,却从未有过半分消减。他沉默无言,只是以断剑撑着身躯,守在苏婉禾身侧,用最后一丝力气,撑起一道摇摇欲坠的防线。
苏婉禾靠在冰冷的山石上,碧色衣裙破碎不堪,沾满了尘土与血污。泪水早已流干,连哽咽的气力都被耗尽,眼眶红肿,面色惨白如纸,浑身止不住地颤抖。她曾为同门惨死而泣,为宗门覆灭而悲,可此刻,哭也哭不动,悲也悲无力,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悲壮。指尖微微蜷缩,想要再运转一丝灵气护持同门,可丹田之内空空如也,灵脉近乎枯竭,连抬手的力气都已消失殆尽。
闫归真站在三人最前方,道袍碎裂成缕,周身原本流转的阴阳道韵忽明忽暗,濒临崩散。三日三夜的死战,他以一己之力镇住万法,护着师弟师妹杀出一条血路,神魂与灵力早已被抽干,身躯摇摇欲坠,却依旧如同一杆永不弯折的道旗,顶天立地,半步不退。
而他们眼前,三宗宗主、太上长老、隐世老祖、护宗老怪……所有压箱底的巅峰大能,尽数降临。
东方天际,为首的三宗宗主衣袍猎猎,灵光冲霄,周身威压如渊如海,只是静静伫立,便让天地万物为之俯首。西方群山,一位位闭关千年的老祖缓步踏出,古气浩荡,凶戾滔天,每一道目光落下,都如同山岳压顶,足以碾碎寻常修士的道心。南北两方,各脉护法、核心长老层层叠叠,密密麻麻,将四人围得水泄不通,无数道冰冷、暴戾、轻蔑的目光,如同利刃一般,狠狠扎在四人身上。
方才的喘息之机,不过是大能们猫捉老鼠般的戏谑。
此刻,真正的碾压,才刚刚开始。
“不知死活的小儿,屠戮我三宗弟子,毁我灵脉宝地,还敢在此妄谈道义?”
居中的宗主一声冷喝,声音如惊雷炸响,震得四人耳膜轰鸣,气血翻涌。
“你们宗门覆灭,乃是天道轮回,天命所归,尔等不过是逆天而行的妖孽,也敢前来寻仇?”
一位太上长老抚着长须,眼神鄙夷,语气之中满是不屑。
“坚守道义?在绝对的力量面前,你们所谓的道义,连蝼蚁都不如!今日,便让你们魂飞魄散,以你们的鲜血,祭奠我三宗死去的弟子!”
另一位老祖抬手一挥,一道磅礴无比的灵光轰然砸出,直逼四人而来。
闫归真拼尽最后一丝力气,想要撑开道域抵挡,可道韵尚未凝聚,便被那恐怖的力量直接击溃。他身躯一震,一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,洒落在身前的血泥之中,踉跄着后退数步,险些栽倒在地。
“师兄!”
苏婉禾失声惊呼,想要上前搀扶,却被一股无形的威压狠狠按在原地,双膝一软,跪倒在地,浑身骨骼噼啪作响,嘴角不断溢出血丝。
唐牛目眦欲裂,怒吼着想要起身冲杀,可还未站直,便被一道灵光狠狠轰在胸口,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,重重砸在山石之上,山石轰然碎裂,他趴在碎石之中,再也无力爬起,只能死死攥着拳头,目露悲愤。
百强横剑挡在苏婉禾身前,断剑刚一抬起,便被一道指劲洞穿剑身,指劲余力落在他胸口,他闷哼一声,弓起身躯,鲜血狂喷,那双犀利的眸子终于黯淡下去,可握着断剑的手,依旧没有松开。
毫无还手之力。
彻头彻尾的狂虐。
四人本就血战三日三夜,精疲力竭,油尽灯枯,在这些活了千年万年的宗门巨擘面前,如同风中残烛,轻轻一吹,便会彻底熄灭。
痛,痛到极致。
累,累到骨髓。
哭,哭不动一声。
笑,笑不出半分。
天地间,只剩下三宗大能的冷笑声、嘲讽声、威压碾轧之声,如同潮水一般,将四人最后的意志狠狠践踏。
他们挣扎着,喘息着,用尽全身力气,彼此缓缓转头,视线在空气中轻轻交汇。
没有泪水,没有嘶吼,没有悲泣。
只有生死战友之间,最后的道别,最平静的决绝。
唐牛趴在碎石间,嘴唇微微颤动,声音轻得如同蚊蚋,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:
“后悔吗……”
百强半跪在地,咳着血沫,眸子依旧坚定,一字一顿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回应:
“不后悔。”
苏婉禾跪倒在地,泪水早已干涸,声音轻而坚定,没有半分迟疑:
“不后悔。”
三人的目光,不约而同地落在闫归真身上。
闫归真撑着残破的身躯,缓缓站直,血染衣襟,面色惨白,可眼神之中,没有半分畏惧,没有半分悔恨。他望着身边生死与共的师弟师妹,望着这片染满同门鲜血的大地,望着那些高高在上、肆意践踏道义的伪善大能,轻轻开口,声音平静,却重如千钧:
“为宗门,为同门,为心中道义,死——亦不悔。”
不悔。
纵粉身碎骨,魂飞魄散,亦不悔。
纵天道不公,强权横行,亦不悔。
纵身陷绝境,万劫不复,亦不悔。
四人相视一眼,无需再多一言,无需再多一语。
从踏入战场的那一刻起,他们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。
能并肩血战至此,能为死去的同门报仇雪恨,能守着最后一分同门情义,便是死,也死得其所,死而无憾。
他们缓缓闭上双眼,静待死亡降临,气息微弱到了极致,随时都会彻底消散。
而这一幕,落在三宗大能眼中,却化作了天大的笑柄。
“哈哈哈,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儿,死到临头,还在故作大义!”
“你们的道,在我等面前,不过是一场笑话!”
“坚守道义?能换来什么?换来覆灭,换来惨死,换来魂飞魄散!”
“今日,便让天下人看看,与我三宗为敌,与天道为敌,便是这般下场!”
嘲讽如刀,讥笑如剑,一句句,一声声,碾过四人最后的尊严,响彻天地。
所有大能都在笑,笑他们的愚蠢,笑他们的固执,笑他们以卵击石,笑他们不自量力。
天地死寂,黑暗笼罩,绝望到了极致,屈辱到了极致。
便在这所有人都以为四人必死无疑,都在肆意嘲讽践踏的刹那。
闫归真猛地睁开了眼。
没有狂暴的怒意,没有嘶吼的悲愤,没有挣扎的痛苦。
只有一片空明澄澈,一片大道通明,一片彻彻底底的大彻大悟。
他轻轻开口,声音不大,却如同晨钟暮鼓,穿透了所有的嘲讽与讥笑,稳稳地落在天地之间,落在每一个人的耳畔:
“我……明白了。”
人之所以不食人,
是因为有人性、有道德、有底线。
我尊重你,是因为你把自己当“人”。
可当你——
灭我宗门、杀我同门、占我山门、骑在我头上作恶,
满口仁义道德,一肚子男盗女娼,
你自己先把人性扔了,自己把自己变成了畜生、变成了魔。
那对不起——
魔,就该有魔的下场。
你不把自己当人,就别怪我把你当魔来镇、当魔来化。
这不是恶,
这是天道平衡。
这不是嗜杀,
这是替天行道。
天地之间,本有自有规矩,
盈满者损,不足者补,强弱有道,善恶有终。
你们恃强凌弱,祸乱苍生,早已逆天而行。
天不开眼,我便开眼;
天不公道,我便行公道!
一语落下,天地为之一静。
闫归真周身,原本崩散的阴阳道韵,在此刻疯狂重组,一股前所未有的、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大道气息,冲天而起,撕裂云霄,冲破云层,席卷八荒四野!
他不吞凡人气血,不化无辜生灵。
可眼前这些,早已不是人,是魔,是披着人皮的恶孽。
魔之能,可化。
魔之力,可收。
魔之恶,可镇。
三宗宗主、太上老祖、隐世老怪们体内的阴邪之力、伪道之气、杀孽之业,被这股恐怖的道威强行牵引,如同江河归海一般,源源不断地涌向闫归真,被他的道域彻底炼化,彻底吸收,化作自身大道的养分!
一股浩瀚之力自神魂深处炸开,闫归真只觉通体通明,所有疲惫与伤势瞬间痊愈,境界轰然突破——
神魂,正式踏入三级!
“你……你这是何等邪道!”
宗主大惊失色,想要挣脱,却发现自身道基被死死锁住,力量飞速流失,道心开始崩裂。
“妖孽!你竟敢炼化我等修为,必遭天谴!”
一位老祖嘶吼出声,面色惨白,浑身颤抖,再也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姿态。
闫归真缓步踏出,衣袍无风自动,周身血光与道辉交织,明明浴血而立,却如九天神帝临世,威严不可侵犯。
他抬起手,一圈一圈,缓缓转动,指尖依次指向每一个吓破胆、面露惊恐的三宗大能。
指尖所过之处,无人敢直视,无人敢喘息,所有大能纷纷后退,瑟瑟发抖,面如死灰,往日的嚣张与狂妄,荡然无存,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这一指,指的是伪善。
这一指,指的是恶孽。
这一指,指的是天下不公。
这一指,指的是大道重立!
闫归真目光如炬,俯瞰众生,声音不大,却带着唯我独尊、盖天压道的霸气,一字一顿,响彻天地,震碎乾坤,传遍万里山川:
“从今以后——我便是天!
从今以后——我即是道!”
九天之上,风云变色。
大地之下,山川轰鸣。
这一句话,不是狂妄,不是称霸,不是称王。
是替天行道,是道心自证,是被逼至绝境之后,最理直气壮的立道!
是天不管,我来管;道不行,我来定!
所有三宗大能浑身巨震,噗噗喷血,道心彻底崩碎,扑通扑通,齐刷刷跪倒在地,连抬头的勇气都已消失。
闫归真立于天地之间,立于尸山血海之上,目光冰冷如狱,声音如同天刑宣判,冷酷而公正,威严而仁厚:
“听清楚——
降者,改过者——生!
逆者,执迷者——死!
杀!”
最后一个“杀”字出口,天地变色,血光冲天。
那些负隅顽抗、依旧执迷不悟的恶徒,瞬间被道威碾成飞灰,魂飞魄散,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。
那些心存畏惧、低头臣服、愿意改过自新的大能,皆被他以道力镇压,废除一身邪道修为,留得一命,却永远烙下不可磨灭的恐惧。
他不滥杀,不嗜杀。
他仁至义尽,义尽方杀。
是对方先不仁,灭他宗门,杀他同门,他才以不义之道,镇不义之魔。
他不为王,不称霸,不图天下,不贪权柄。
是这群人皮之魔欺人太甚,逼他立道,逼他撑天,逼他重定乾坤秩序!
这,才是合天道,合人心,合大义!
唐牛、百强、苏婉禾望着那道顶天立地的身影,眼中重新燃起光芒,泪水夺眶而出,却不是悲伤,而是激动,是振奋,是自豪!
他们的师兄,立道了!
他们的道,成了!
宗门的仇,报了!
同门的冤,雪了!
闫归真缓缓收回手,周身道威收敛,却依旧如神如道,威压万古。
他低头,看向身边伤痕累累、却依旧眼神坚定的师弟师妹,声音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:
“你们受苦了。”
“师兄!”
三人齐声开口,声音哽咽,却充满了力量。
闫归真转身,望向那些跪倒在地、瑟瑟发抖的残存大能,目光平静,却字字千钧,传遍天地,让万里之外的生灵都能听得一清二楚:
“今日之事,非我要杀伐,非我要撑天,非我要立道。
是你们不仁不义,欺师灭祖,灭人宗门,杀我同门,披着人皮,行魔之事。
我本守正道,讲仁义,以人之道待人,可你们,连魔都不如。”
“我不称王,不称霸,不夺天下,不贪权柄。
但从今往后,凡欺我宗门者,杀。
凡害我同门者,杀。
凡披着人皮为祸世间者,我皆以道镇之!”
“天已无眼,我便为天。
道已沉沦,我便立道。
此道归我,顺我者生,逆我者亡!”
话音落下,天地间响起阵阵道鸣,仿佛天地都在认可,都在呼应。
整片战场的血雾缓缓散去,尸骸被道力收敛,大地开始复苏,仿佛在迎接新的大道降临。
跪倒在地的三宗残存大能,纷纷磕头臣服,不敢有半分异心。
他们终于明白,眼前这个青年,不是妖孽,不是魔头,而是被逼出来的天道,是忍出来的大道。
他有雷霆手段,却怀慈悲之心;他有覆天之能,却守仁义之本。
他的道,才是真正的正道,才是真正的天道!
闫归真轻轻扶起唐牛、百强、苏婉禾,四人并肩而立,伤痕累累,却气势冲天。
他们的身后,是覆灭的宗门,是死去的同门,是血海深仇;
他们的身前,是重立的大道,是新生的天地,是无尽的前路。
远方天际,一道无比古老、无比恐怖的目光,悄然跨越亿万山河,落在这片战场之上,带着震惊,带着忌惮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。
三宗覆灭,大道重立。
闫归真神魂破三级,立地成道,声震天下。
可这一切,不过只是一个开始。
真正的惊天浩劫,真正的万古强敌,真正的天地变局,才刚刚,拉开帷幕。
而四人,并肩而立,眼神坚定,无所畏惧。
同门一心,其利断金。
此道归我,天下无敌!